随后,他将那方沾染了墨迹的丝帕随意弃于一旁,重新拿起了一卷书册,目光沉入字里行间,似乎全然忘却了方才的插曲。
然而,那张写有“韫”字的洒金笺,却并未被收起或丢弃,就那样摊在案角,墨迹未干,在烛光下幽幽地散发着光泽,像一个无声的诘问,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出无形而持久的压力。
秦彬的心,再也无法回归之前的古井无波。那一个墨迹淋漓的古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静止,但全部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如同拉满的弓弦,紧张地感知着御座方向任何一丝气息的变化,试图从那一片貌似平静的深海之下,窥探出帝王真实的意图。
这无声的较量,比任何疾风暴雨般的折辱,都更耗费心神。
自“韫”字事件后,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更为粘稠的介质。周澹然依旧勤政,神情大多时候是惯有的冷峻,但对秦彬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转变。
那种赤裸裸的、旨在摧毁意志的折磨似乎暂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精细、更富耐心的……
……观察,或者说,是一场布局更为深远的棋局。
秦彬被允许,或者说,被无形地置于一个更接近帝国权力中枢信息流的边缘位置。
周澹然批阅奏折时,不再刻意遮掩内容,有时甚至会似无意地将一些涉及吏部考功、刑部秋决、乃至宗室仪制的奏本,摊开在御案上较为显眼的位置。
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决策、官员的升迁贬黜、乃至皇亲国戚的荣辱,就那样以文字的形式,赤裸地呈现在秦彬低垂的视线余光之内。
他看到了两江总督为水患灾民请赈的急切,看到了御史弹劾某位勋贵侵占民田的义正辞严,也看到了光禄寺为筹备中秋宫宴而列出的奢华靡费的单子。
这些信息,对于曾是京城翩翩公子、熟知朝堂典故的秦彬而言,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宫墙之外那个熟悉而又遥远的世界的光怪陆离。
他深知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知道得越多,羁绊越深,也越容易在言行举止中露出马脚,授人以柄。
因此,他强迫自己将这些无意中摄入的信息迅速剥离、封存,不加以任何情感投射或价值判断,只当作过眼云烟。每当周澹然批阅到可能涉及机要或敏感人事时,他会刻意将目光垂得更低,甚至微微侧转身形,做出避嫌的姿态,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然而,周澹然似乎并不打算让他永远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高窗的明瓦,在殿内投下几束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
周澹然正批阅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奏本,内容是揭发江南织造太监李福安贪墨宫帑、勒索商贾之事。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在于李福安乃是宫内某位根基深厚的大太监的干儿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澹然阅毕,并未如常般立刻批示,而是将奏折轻轻合拢,置于手边。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微涩的茶汤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庭院中一株叶片已尽数转为金黄、在秋风中瑟瑟作响的银杏,仿佛被那绚烂而萧瑟的秋色所吸引。
殿内一片静默,只有秋风穿过殿宇缝隙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忽然,周澹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似自言自语,又似闲闲一问,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这李福安……朕依稀记得,昔年似乎也曾在你秦府门下走动过?算起来,还是你父亲的同乡?”
这番话,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却字字如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秦彬最敏感、最疼痛的旧伤。
李福安。那个脑满肠肥、极擅钻营的阉人。父亲在世时,此人确以同乡之谊为名,频频登门,极尽谄媚之能事。
父亲性情清介,对此类小人虽不假辞色,但碍于情面,亦未严词驱逐。秦家倾覆之后,此人立刻翻脸无情,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陛下为何突然提起此人?是偶然忆起,还是刻意为之?是要提醒他秦家昔年“往来无白丁”的盛况,暗示其父“识人不明”?还是想窥探他对于这些“故旧”的反应?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急速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秦彬的指尖瞬间失却血色,变得冰冷。他死死攥住袖口,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压住声音的颤抖,以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带着几分疏离与茫然的语气答道:“回陛下,奴婢……奴婢年少时居于内宅,于外间宾客往来所知甚少。”
“李公公之名……依稀仿佛听过,然年月久远,具体情状,早已模糊不清了。”
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内眷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