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老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血气方刚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亦有无奈。“忠良?奸佞?”
他苦笑一下,“明儿,在这朝堂之上,有时候,真相并非最重要。重要的是局势,是平衡,是圣心。”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崔明:“你以为陛下对陆承恩就全然信任吗?非也。”
“陛下雄才大略,亦有猜忌之心。他留用陆承恩,是用其鹰犬之利,铲除异己,巩固皇权。但同时,亦对其势力膨胀心存忌惮。”
“这才是为何陛下近来会对我们这些老臣稍假辞色,为何会默许你在都察院对一些小事发出不同声音。这是帝王制衡之术。”
“那秦家小子……”崔明忍不住提到秦彬。
“秦彬……”林阁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随即被更深的谨慎取代,“他活着,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连陛下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信号。”
“是杀是留,是磨是用,皆在圣心一念之间。他现在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亦可能是各方势力眼中的焦点。”
“你此刻若贸然深查王猛之死,打草惊蛇是小,若被陆承恩反咬一口,扣上个‘为叛国罪臣翻案、图谋不轨’的帽子,不但你自身难保,更会彻底断送那秦彬可能存在的、极其渺茫的一线生机!”
“甚至……会迫使陛下为了维护旧案的权威,不得不……”
后面的话,林阁老没有说出口,但崔明已然明白。
若查证行为触怒了皇帝,为了维护天子威严和既定案件的“正确性”,周澹然很可能非但不会重审旧案,反而会彻底清除掉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隐患——包括秦彬的性命。
一股寒意自崔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方才因发现线索而沸腾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真相,更是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每一步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着学生脸上露出的挫败与不甘,林阁老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长者劝慰的口吻:“明儿,你的心思,老夫明白。心存正义,是好事。”
“但欲速则不达。此事,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眼下,你要做的,是稳住自身,在职权范围内,多看,多听,少言。”
“积蓄力量,等待那真正可以撬动局面的契机出现。而非凭一时血气,以卵击石。”
崔明沉默了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向林阁老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谢老师教诲。”他脸上的激动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毅的凝重。
林阁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
崔明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林阁老独自一人,重新坐回窗前,望着那株在夜风中伫立的老树,久久不语。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书籍的墙壁上,仿佛与那些沉淀了无数智慧与阴谋的故纸堆融为了一体。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秦家小子……确是可惜了。只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啊……”
就在林阁老与崔明书房密语的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与暗流,只有苍凉的大漠、凛冽的寒风和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边关重镇,肃州城。
城墙在月光下显露出斑驳而坚硬的轮廓,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戍边老将。夜巡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铠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刁斗敲击的清脆声音,划破寂静的夜,传递着森严的戒备。
城中心,定远侯府邸(亦是镇守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同样未熄。
与林阁老书房的儒雅厚重不同,这里的陈设更显粗犷简朴,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舆图,案几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摆放着一柄出鞘寸许的宝剑,寒光凛冽。
定远侯韩震,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被边塞的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一双虎目即便在烛光下也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此刻并未身着甲胄,只一件半旧的藏蓝色箭袖袍,但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他眉头紧锁,正反复阅读着手中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军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书写。内容大致是:一支精锐的北戎骑兵小队,于前日深夜,绕过常规哨卡,突袭了距离肃州百里之外的一处小型辎重转运点。
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转运点被焚,粮草损失不大,但守卫的三十余名将士全部殉国。敌军来去如风,等援军赶到时,早已遁入茫茫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