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重新动起来,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那研磨的动作。
只是,那沙沙声再也不复之前的平稳均匀,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和凌乱。
他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蝶翼。
他试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砚台里,那浓黑的墨汁,此刻看去,竟深不见底,如同吞噬一切的漩涡。
父亲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浮现。
是那样清晰,穿着他惯常的深色常服,站在书房窗前,回头对他微笑,目光温和而充满期许:“彬儿,记住,雪压青松,韧且直……”
家。那个曾经温暖如春、书香弥漫的家。一夕之间,火光冲天,鲜血染红了庭前的积雪。
铁链的冰冷,唾骂的刺耳,诏狱的阴森……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冤屈。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而这一句诗,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谁?到底是谁?
瑞王?林阁老?还是某个他从未想到的、隐藏在暗处的身影?
周澹然依旧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可秦彬却觉得,那道无形的目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地黏在他的背上,审视着他最细微的变化。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帝王的、强大的压迫感,正无声地收紧,如同逐渐收缩的蛛网。
他必须撑住。
无论这是希望的火星,还是致命的毒饵,在无法判断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重新缩回那坚硬的壳里,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缓缓滑落,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将那失控的心跳压下去。
研磨的动作,一点点地,艰难地,重新趋向平稳。
只是那砚台中的墨,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黑,更加沉重了。那七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无星无月,只有深宫重重檐角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散发着昏黄而孤寂的光。
接下来的时间,对秦彬而言,成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每一息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在希望与恐惧的刀刃上艰难跋涉。
那句“雪压青松韧且直”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搜寻任何可能的线索,思索父亲生前与哪些人交往甚密,谁会在此刻用这种方式与他联系。
是父亲的门生故旧?是朝中仍心存正义的官员?
还是……与父亲之死有莫大关联、此刻又想利用他的幕后黑手?
他不敢深思,却又无法停止思考。这种未知的、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敌意更让人心力交瘁。
他就像行走在一条漆黑的、布满陷阱的狭路上,不知下一步是实地,还是万丈深渊。
周澹然终于睁开了眼,端起那盏早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秦彬正在研磨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墨淡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冷峭,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心不在焉?”
秦彬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他立刻停下动作,躬身更低:“奴婢不敢。”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
周澹然没有立刻斥责,而是放下茶盏,重新拿起一份奏折,慢条斯理地展开。烛光映照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不敢?”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淡淡的嘲讽,“朕看你胆子大得很。方才,在想什么?”
秦彬感到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的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他斟酌着词语,以最卑微的姿态回应:“回陛下,奴婢……奴婢只是有些乏力,一时失神,求陛下恕罪。”
他将原因归结于身体的疲惫,这是最直接也最不易引起深究的借口。
周澹然的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沾着些许墨渍。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道:“既是乏力,那就歇会儿再磨。朕的墨,需得浓淡适中,沉静通透,急躁或涣散,都磨不出好墨。”
这话语意双关,既是说墨,又何尝不是说人?
“是。谢陛下体恤。”秦彬低声应道,依言停下了动作,垂手恭立。指尖离开微凉的墨锭,那细微的触感消失,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