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胆
滋味难以言喻。

    更漏滴答,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周澹然批阅奏折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些,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批完一份,便随手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忽然,他拿起一份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奏折,快速浏览了几行,眉头渐渐锁紧。

    那奏折的封皮是特殊的蓝色,表示是来自地方关于灾异或紧急事务的汇报。周澹然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终,他猛地将那份奏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殿内众人皆是一颤。

    “废物!一群废物!”周澹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很少在臣下面前如此失态,显然是奏折中的内容触及了他的逆鳞。

    “黄河凌汛,堤坝溃决,淹了三县!灾民流离失所,等待赈济!看看这河南布政使司报上来的赈灾章程!调拨粮草数额不清,药材分配逻辑混乱,连灾民安置点的设置都漏洞百出!他们是想让那些灾民冻死、饿死、还是病死?!”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竟鬼使神差般地,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的秦彬身上。

    那份被拍在案上的奏折,恰好摊开在关于物资调配的那一页。

    墨迹未干,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地方官员也是仓促上报。

    周澹然盯着秦彬低垂的后脑勺,眼神变幻不定。他想起之前陆承恩调查报告中提及,秦彬年少时便显露出惊人的算术和统筹才能,曾协助其父秦岳处理过部分军需调度文书,条理清晰,效率极高。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并未让秦彬起身,而是用冰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弄和迁怒,开口道:“秦彬,你抬起头来。”

    秦彬依言,艰难地抬起头,因长时间跪伏和高烧,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看不清御案后的皇帝。

    周澹然将那份摊开的奏折,往秦彬的方向又推了推,几乎要滑落案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屑和挑衅:“你也来看看!看看我大周朝的封疆大吏们,是如何办事的!看看这些蠢材,是如何将朕的百姓,往死路上推的!”

    “你们秦家通敌卖国,祸乱的是边境;他们这般无能,祸害的却是朕的腹心之地!你说,你们谁更该死?嗯?”

    这话语恶毒至极,将天灾人祸的责任,与秦家的叛国罪强行类比,既是羞辱,又是逼迫。,

    李德全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暗自疑惑陛下今日为何一再与一个罪奴过不去。

    秦彬被迫看向那份奏折。视线模糊,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然而,或许是那份对民生疾苦本能的关切,或许是多年浸淫文书养成的敏锐,又或许只是绝境中抓住的一根稻草,他竟真的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浏览起奏折中关于物资调配的部分。

    高烧让他的思维比平时迟钝,但底层的逻辑分析能力尚未完全丧失。

    他看到了几个明显的数字矛盾:申请调拨的粮食总数,与下设各州县分配数额之和不符;药材清单中,治疗风寒的药材比例过高,而预防疫病和处理外伤的药材严重不足;安置点的设置过于集中,忽略了被洪水隔断的偏远村落……

    这些错误,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官员来说,本不该犯。

    要么是极度仓促疏忽,要么……就是有意为之,想从中渔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些发现,如同黑暗中闪过的一点火星。

    说出来,可能会招致更大的祸患;不说,眼前这些漏洞百出的方案若真的执行,不知又有多少灾民要枉送性命。

    周澹然紧紧地盯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包括那瞬间的专注和随后一闪而过的挣扎。

    皇帝的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浮现——这个罪奴,即使在自身难保的境地,似乎依然保留着某种对“正事”的本能反应。

    “怎么?哑巴了?”周澹然逼问,语气更加冷厉,“还是觉得,这些官员的蠢笨,比起你秦家的罪孽,根本不值一提?”

    秦彬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可能万劫不复。但看着奏折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可能代表的鲜活生命,一种超越自身安危的冲动,还是压过了恐惧。

    他伏下身,用尽全身力气,让嘶哑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地响起,尽管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割:

    “罪奴……斗胆……陛下圣鉴……奏章中……粮草总数……与分项之和……差三百石……治疗伤寒之药……比重过高……恐……恐忽视疫病……安置点……未顾及……被水分隔之……杨家坳等村……”

    他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却尽量将发现的几个关键问题点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便重新将头抵在地砖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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