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恩的警告
士亲手所琢。父亲常言,此砚虽非绝品,然其上“寒梅映雪”之韵,深合君子慎独守静、傲霜凌寒之志。

    他少年时,父亲还曾握着他执笔的手,于那方砚上徐徐研磨,指尖点过那银丝嵌出的冰凉纹路,温声讲解何谓“风骨”,何谓“洁净”……

    回忆的洪流,裹挟着尖锐至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冲垮了他用以维系理智的所有堤坝。

    父亲灯下温和的眉宇、书房里静谧流淌的墨香、母亲亲手端来的甜羹氤氲的热气、那方砚台常年摩挲后的温润触感……

    无数鲜活至极、温暖如昨的画面,如同碎裂的琉璃,带着锋利的边缘,疯狂地穿刺进他几乎麻木的脑海,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滔天血海、阴阳永隔。

    巨大的悲恸与无处申诉的冤屈,化作灼热的毒焰,疯狂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他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才勉强将那口逆血吞咽下去。

    眼眶瞬间通红,水汽不受控制地汹涌弥漫,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逼退,只在眼角留下剧烈挣扎后的湿意。

    他猛地背过身,剧烈地喘息,肩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旧伤在那瞬间的紧绷下发出尖锐的抗议。他不能失态,绝不能!在这可能布满耳目的地方,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是致命的。

    他强迫自己抬起如同灌铅般沉重的手臂,用一种近乎痉挛的、极其缓慢的动作,拂去紫檀木匣上厚厚的积尘。

    指尖下的木质冰冷刺骨,那“寒梅映雪”的图案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指腹,一路蔓延至心脏最深处。

    这不是父亲的那一方。形制略有差异,磨损程度也不同。

    但这近乎一致的图案,这同样清冷孤高的气韵,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紧锁的、藏满血泪与温暖记忆的秘门。

    痛苦排山倒海。思念蚀骨焚心。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风暴。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颤抖着,将那个小小的、沉重的紫檀木匣,放入待处理的竹篓最底层,用其他一些破烂杂物将其掩盖。

    然后,他继续干活。动作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僵硬,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已石化。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空洞已久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天崩地裂。

    冰封的死寂之下,是岩浆般滚烫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巨大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