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一瞬
略带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凉意,让秦彬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艰难地睁开了被高热烧得干涩沉重的眼皮。

    黑暗中,借着一丝从破旧窗纸孔洞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灯火的反射光,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纤细瘦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他的铺位前。

    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能隐约勾勒出一個大概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焦虑、担忧与恐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张地望着他。

    那人影极快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左右迅速张望了一下,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鼾声依旧,无人被惊醒或注意到这个角落,这才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贴身处,掏出一个粗糙的、边缘还有个小缺口的粗陶小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深色的液体,正极其微弱地冒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一股淡淡的、带着辛辣气的姜味,顽强地穿透污浊的空气,飘入秦彬的鼻腔。

    紧接着,她又摸索着,塞过来一个小小的、用粗糙发黄的草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触手微硬,带着一点涩感,隐隐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草药和矿物味道的刺鼻气味。

    “快……公子……快趁还有点儿热乎气,喝下去……”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如同蚊蚋哼哼,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音色,却因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几乎语不成调,“这……这是偷偷弄来的伤药……抹手上……能好受些……千万……千万别让人瞧见了……”

    是她。

    秦彬混沌的意识中闪过一個模糊的印象——白日里在浆洗处那双忙碌的、同样红肿的手中,似乎有一双曾对他流露出过一丝不忍和同情,在他被故意刁难时,曾悄悄将一块稍好用的皂角推到他附近。

    她似乎怕到了极点,做完这一切,根本不敢等秦彬有任何回应或道谢,就像完成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交易般,立刻缩回手,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敏捷地站起身,踮着脚尖,利用炕上其他人身体的遮挡,飞快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隆咚的通铺尽头,仿佛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掠过,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秦彬怔怔地躺在冰冷的炕上,目光落在枕边那只粗糙的小碗和那包小小的伤药上。

    冰冷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一点点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暖意,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破了他层层冰封、几乎麻木的绝望外壳,直抵内心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带来一种尖锐的、汹涌的、几乎让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热的酸楚。

    在这座冰冷残酷的宫殿里,在这人人自危、恨不得踩着他往上爬的深渊之中,竟然还存在这样一丝完全陌生的、不计后果的微弱善意。

    他沉默了片刻,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支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

    然后用那双红肿、颤抖、几乎不听使唤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粗陶小碗,凑到干裂起皮、甚至渗出血丝的唇边。

    姜汤的味道很冲,极其辛辣,甚至带着一股劣质姜特有的土腥味和糊味,显然是用最下等的边角料匆匆熬煮,但对于此刻冰火交加、喉咙冒烟的他来说,却如同荒漠甘泉。

    他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啜饮着,滚烫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落入冰冷痉挛的胃袋,带来一丝短暂却真实的、驱散寒冷的暖意,仿佛将冻僵的灵魂稍稍回暖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