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很是不安,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当幕僚的机会,怕是又要失去了。
又要?
因为今年年初,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宣武军节度使董晋去世。董晋当时出镇汴州,他去世之后,随即爆发军乱,死伤无数,访客侥幸逃生。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元稹刚想开口,却听到他以前科举屡试不第,这才遇见董晋,被邀请去做幕僚。
董晋可是昔日宰相,以他的威望,若能举荐眼前这位访客,自然仕途通达。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幸好元稹慎重,眨眼之间,访客接着说起他自小父母双亡,兄长抚养他,但不久被贬岭南,成人后身无分文,公卿接济他,但对方转年病逝。他的身边熟悉的朋友,他们的父母待他如家人,结果朋友们一个个没多久就去守丧丁忧。
访客的神情恍恍惚惚。
元稹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安慰他。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天声的这句话,倒是可以拿来现学现卖。
元稹复述了一遍,访客眼里闪过一道光。
“是吧?以后会好起来的吧?关掉的一道道门,锁上的一扇扇窗,其实是天命让我去更好的地方吧?”访客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那么我之后,究竟该怎么办呢?”
元稹瞥了一眼李损之。
李损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介绍起摊子上的签筒、符纸、茶叶、龟甲、香炉……
幸好师父博学。
元稹得以思考片刻。
【昔日曹操的后人,曹霸,便因为战乱流入蜀中。】
【曹霸喜好书法,年少时初学卫夫人,但不及卫夫人的徒弟王羲之。他同样爱好绘画,开元年间,唐玄宗李隆基请他修补凌烟阁上的画像。】
【画像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良相头上进贤冠,将士腰间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
【曹霸最擅长的并非肖像,而是画马。唐玄宗李隆基对他的鞍马画喜爱至极,想赐金于他,但是曹霸却将富贵视作浮云。】
【谁知人到晚年,遭逢安史之乱,往日荣光如烟,最后如此潦倒。】
天声戛然而止。
按照之前的盘点,又该问如果回到当时,曹霸还会不会放弃当年皇帝的赏赐。
元稹拿曹霸的事情举例,让访客自己体悟。
访客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后忽然问起金丹。
因为他看元稹保养得实在是好。
是装老成装得太像。
元稹称,他只是修身养性。
没办法,这种话一出,就是访客想买金丹。
他们实在没有备货。
李损之灵机一动,向访客推销起摊子上的手串、香囊、核桃……
【曹霸的生平,被诗人写下,名为《丹青引》。这位诗人和曹霸一样,出自高门大户,孩提之时,便是王侯公卿的座上宾。】
【曾经的他无需入仕,歌舞书画,四处游乐。人到中年,有心科举,却遇科场闹剧,竟无一人及第。随后他出任微职,难以果腹,辞官不能,战事爆发,逃出长安,却遭俘虏。】
【而后投奔唐肃宗,终于在朝中任职,自古君心难测,他随即被贬谪,四处颠簸,潦倒落魄。】
【一生风雨飘摇的他,写诗遣兴,记下流离路上在江南和蜀中时遇见的故人,回忆当中的盛唐和少年时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过去家族的荣光,却没能保佑他。】
访客叹了口气:“这些我想都要了……”
李损之一愣,胳膊对着摊子画了个大圈。
访客摇摇头,说:“但我没有那么多钱。”
“不要钱。”元稹答道。
李损之白了元稹一眼。
元稹感受到一道寒光射向自己:“你拿一样吧,祝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顺利利,希望以后能听闻鸾台凤阁之上,有你的大名。”
【唐朝十大贬谪诗人!第九名!】
“出将入相,如今可不敢奢望。”
【铛铛铛铛!】
“在下韩愈。”
【杜甫!】
天声像是有意为之。
元稹没听清楚访客的姓名。
倒是李损之在一旁问起对方的字。
当然不是为了套近乎。
李损之一听韩愈的字,便感叹他们两人名字上的缘分。
“闵一世,损一时。”韩愈苦笑一声,“愈一尺,退十丈。”
韩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