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倾身向前,“莫不是被我……训斥傻了?”
崔峨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曾,陆夫人多虑了。”
她想,指的应该就是那句“心不甘情不愿”。
陆隽细细端详她片刻,方才缓缓靠回椅背,似是放心,“没有便好。”
两人这般相谈,不知不觉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崔峨有意引导,陆隽也似有心倾诉,借着这难得的独处,她倒也摸清了不少府内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大致理清了脉络,陆隽母家是经营中药生意的,她膝下有个亲生女儿名叫黎清;而五姑娘黎秋则是生母早亡,如今记在她名下抚养。
最令崔峨留意的,是那位大夫人贺涟。
她竟是半年前才入的黎府,乃新帝亲自指婚,与黎知慈结成的典型联姻,出身显赫,是御史大夫的千金。
当崔峨提及贺涟出手相助并非无偿,需要回报时,陆隽柔婉一笑,顺着话头打趣:“既是如此,那你可想好要回报些什么?贺姐姐眼界高,等闲之物,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崔峨点点头,半真半假地应道:“想是想好了。不过这是个秘密,暂时还不能告诉陆夫人您。”
陆隽闻言,笑意微淡,目光飘向窗外夜色,“那阿秋她……”话至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时辰不早了。”
她端起茶盏,温和地道:“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参与选拔。”
崔峨依言离开,行至门外时,她隐隐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秋那孩子竟也……”
也什么?
正低头琢磨着,崔峨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黎秋。
小姑娘被一个婆子引着,正朝陆隽的院子来。她低垂着头,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映出点点湿亮的光。
她擦了擦眼,“崔姐姐……”
崔峨见着她快步进去。
翌日清晨。
原以为此行必是小心翼翼、避人耳目,却不料贺涟的安排竟如此光明正大。
她全然没有遮掩的意思,仿佛只是携晚辈出门踏青一般,领着她们二人径直穿行于黎府庭苑。
三人绕过垂挂的珠帘与摇曳的竹影,走过曲折回环的水廊与游廊,一路景致更迭,最终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黎府大门前。
一辆马车已候在那里。
贺涟率先登上马车,坐定后,目光才懒懒地扫过二人。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安稳过日子。”
“黎秋,仙缘缥缈,十不存一。若无灵根,你今日的期盼,便是他日笑谈。”
说罢,她眼风又扫向崔峨。
“至于你,踏出这门,陆隽便护不住你。前路如何,自己想清楚。”
崔峨低头不说话,这种时候还是沉默比较好。
果然,贺涟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见她们这种模样,也失了再多言的兴致。
女人慵懒地向后靠了靠,伸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不再看她们。
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缓缓停稳。
崔峨从车窗望出去,一座三层楼阁矗立眼前,招牌上写着“福来客栈”四个大字。
求仙问药者摩肩接踵,将本算宽敞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长龙的尽头,数位身着各色法衣的仙人端坐在临设下的案几后。
崔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最前方那个案几后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朱青色道袍的年轻人,衣袂飘然,袖口上绣着的展翅飞鹤栩栩如生。
此刻,她正微微俯身,专注地倾听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妪诉说。
听罢,她抬起眼,温声道:“老人家莫急。我们会在安阳郡中停留数日。若您按方服药后,身子仍不见轻快,可再携子女前来复诊,无需担忧。”
那老妪闻言,口称“多谢仙人慈悲”。
仙人却伸手轻轻扶住了她,摇头柔声道:“娭毑不必如此。我姓单,单名一个浣字,您叫我单浣便可。”
崔峨发现这些仙人在无偿诊治贫苦百姓,态度耐心温和,可真正能挤到案前的,反倒多是那些衣着光鲜、仆从成群的富户。
近处一位富商模样的男子在家仆簇拥下强行挤到前方,朝着修士深深一揖,口称“仙师”,迫不及待地问起自家商路前程与子嗣福缘。
那仙人听罢,只平静地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便示意侍立一旁的小厮将那一脸错愕的富商“请”了出去。
这般情形,在场内其他案几前也陆续上演。
本就拥挤的大堂愈发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