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认得出,那绝不是张坷的笔迹,可我没法辨认出是谁。”宋程点头。
“我到矿洞时没有见到其他人,张坷的外套浸满了血,伤口却已经用绷带包扎好了……得益于基因强化和及时的止血,他被我拖回家后,不几天就苏醒了。”
“他昏迷的几天连日梦魇、夜间呓语,像是从恐怖的杀身之祸中侥幸生还,留下了无法祛除的创伤,而他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要带我离开……”
“我问他去哪,他语焉不详,只说着要离开,我怕他浑浑噩噩在外闹出乱子,就将他反锁在家里。由于咖啡店要营业,我没法旷工,也是那天,我见到了那群研究员。”
宋程话音一停,眼里流露出几分恐惧,这份深刻的战栗哪怕只是回忆都会鲜明地烙印在大脑皮层上,他咬紧牙关,突地听见一道声音。
“放松。”
清冷而温和的嗓音流出,宛如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拂过心尖,带着一种令人平复心绪的魔力。
宋程的肺腑倏然仿佛流过一束暖流,滋润着被惊惧攫住的脏器,同为「锁」,他过了几分钟才猛然意识到,对方居然在释放「安定」。
这是一种高超的、利用自身能力的技巧,通过语言、神态、动作,在无形中压制兽化者的狂热与恐惧因子,是除了强制镇压外最好用的辅助手段。
每一位A级以上的「锁」都必须具备自如释放「安定」的能力,以应对不同的极端状况。
能将「安定」释放的如此自然,几乎无法被捕捉到能力的流动,需要数以万计的不断锤炼、打磨。
可这位执行官明明看上去如此年轻……
等等。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宋程一顿,电光石火间反思过去,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特别惊悚的念头——从刚才开始,他好像就全心全意顺着对方的话头,一个劲往外倒豆子,没有一点保留……
他甚至连秘密基地都说出来了!
他惊愕地瞪圆眼睛,望向面前垂眸的青年,对方看上去斯文恭谦,人畜无害,正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偶尔略略抬眼,琥珀色的眼珠盈着一抹无机质的浅光,令人下意识想要服从。
是什么时候?从一开始见面吗,还是对方说第一句话?
他难道一直在释放「安定」吗?可是「锁」对「锁」释放「安定」的效果不是会大大折扣吗?
我是不是该少说几句,至少不能暴露太多张坷的信息,毕竟对方想知道的只是那群研究员……
宋程心里七上八下,揣了只兔子般,万千念头撞击脑细胞,心存疑虑的情况下,无法注意太多环境中的细枝末节,自然就错过了郑镜怀阖眼的动作。
他摩挲咖啡杯边缘,缓缓开口:“那群研究员怎么了?”
宋程:“……”
他脑中的杂音顷刻间被摒除,仿佛一键清空,只留下这个简单的疑问。
不久后,他回忆泛起,嗓音因后怕而虚弱:
“我从出生开始就在C121区生活,很清楚什么样的人会在这里讨生活,无论是落魄者、投机者还是亡命徒,我都见过,但那群人不同。
他们穿着普通的白衣,深陷的眼窝下却是青黑与狂热,十分瘆人。他们进入咖啡馆的目的不是消遣,而是搜寻——他们在找人。
我的能力是感知强化,他们其中,甚至有一位A级以上的兽化者。”
说到这里,宋程的脸色变得苍白。
“A级以上?”郑镜怀蹙眉,“怎么确认的?”
“我,我没法确认,除了张坷,我没在这里接触过更高等级的兽化者。”宋程有点哆嗦:“但他身上的气息很可怕,偏执、疯魔和狂热,像一滩布满毒气的泥沼,粘稠又恶心,他借着点单的机会与我攀谈,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问我……”
「“老板,你有在这附近见到一只该死的小臭虫吗?”
“什么?”
宋程低下头,防污鸭舌帽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将称量勺狠狠戳进袋子里,用豆子的碰撞声掩盖自己手掌颤抖时制造的杂音。
“我说。”
一头藻绿色卷发的男人眯起狭长的眼睛,怨毒又阴森的目光在宋程光滑的侧脸上舔了舔,他一手拄着头,一手将桌台上的免费纸杯一个个捏扁。
他啧了一声,背后是机械般走来走去的白衣人。
“你们这里最近应该出现了一只快死的美洲豹,你有头绪吗?”
宋程:“……”
那一刻,他狂跳的心脏几乎要顺着喉咙飞出,肩膀上落了对方湿漉漉的恶心目光,正窥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从鸭舌帽的边缘瞥去,瞧见对方那穿透了纸杯的狰狞利爪,正缓缓越过桌面的中线,向他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