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着爷爷的样子拉过那只瘦小的胳膊给他把脉,还没长齐的豆豆眉紧紧的蹙着,摸到他跳动的脉搏,一边摸索一边大声的叫:“谁说的?俺瞧着这心脏跳的有力嘞!能活很久嘞!”
芽芽自三岁起跟着爷爷学习医术,耳濡目染,最是敬畏生命,那时也不过是听见他们说那样的话,所以心里不服罢了,本就是无心之言,却变相的替周娘解了围,也成了他们两人友谊开始的契机。
那天之后,芽芽将小药罐子周玉的事讲给许东听,还刻意讲严重了一些,许东便上门给他诊断了一番,得出来了结论,是两个字——能治。
不过是早产儿,有些先天不足,来这儿的途中又遭遇颠簸,所以看上去才会那么的孱弱罢了,许东当即给他煎了服药,吃下去,不多时,小周玉咳嗽也少了,面色也看着回暖了许多。
自那时起,芽芽便每天带着药上周玉家去看他,几乎是风雨无阻。
一开始,小周玉还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等芽芽带着药过来,他乖乖的喝完,就读自己的书,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还是芽芽自顾自的在小周玉耳边唠叨了小半个月,小男孩才终于回应了她一句。
“不无聊。”
芽芽至今还记得那三个字。
她已经差不多忘了自己当时问了些什么,但仍然记得,因为那三个字,她高兴的一个晚上没有合眼。
对于从小生活在庄子里,没有见过外边的天是多么辽远,地是多么广袤的小孩子来说,这样白白嫩嫩的精致小人儿,就和话本子里下凡的小仙子一样,新奇无比。
芽芽开始不乐意和村子里其它小孩子们野,整日整日都缩在周玉的房间里摆弄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书本竹简,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那时候只要和周玉呆在一块,看着他乖巧的坐在床上翻书,她的脸上就永远都挂着笑容。
一直到后来周玉养好了身体,他们之间的交流才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不能长时间待在室外,但周玉也能跟着芽芽一起在房间里乱跑了,他们一起做游戏,在纸上乱涂鸦,或者玩不出半刻钟就能找到彼此的捉迷藏,乐此不疲。
知道她不识字之后,周玉便拿着书给她念,从童谣到童歌,或者是一些小的志怪故事,甚至念到嗓子哑掉,又喝了小半个月的药才好。
对六岁的周玉而言,芽芽是他第一个朋友,在遇到芽芽之前,他被困在京城的小宅子里,每天透过薄薄的纸窗窥见外边的四方天地,没有人同他说话,母亲也不喜欢他,父亲,更是从来没有来见过他。
因为早产,身体常年羸弱,只能躺在床上,喝的药多了,久而久之,身上都是苦的。
在那个小宅子里,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被汤药苦到,没有人会问他是否孤单,他那时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刚刚开始记事,长大后再回忆起那段日子,却只能记起孤独。
只有芽芽会问他闷不闷,给他裹好被子后,再打开窗漏出一条缝,让他看看外边广阔的天空,在他喝下难喝的药之后给他塞一颗蜜饯,在他无聊时跟他讲话给他解闷,哪怕他多跟她说一个字,也会高兴的手舞足蹈。
所以,他也无比珍惜芽芽这个朋友。
后来他和芽芽一起上学堂,每次她听不进去想要逃学,他都义无反顾的跟着一起去,哪怕回来会被周娘打手板训斥,哪怕村子里的人都嘲笑他是芽芽的小跟屁虫,他也觉得很开心。
从六岁到十二岁的这六年,他们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直到十二岁那年的深秋,许东去世了。
那段时间恰逢县里学院的入学考试,去芽芽家中吊唁之后,周娘就盯着他,让他好好在家里复习功课。
在许东下葬后不久,芽芽曾去过一次周玉家,但刚走到院墙外,却听见了周娘和陈叔交谈的声音。
“你这段时间还是盯紧他些,正是要考试的紧要关头,老偷偷跑出去见那小丫头算个什么事?”
“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天天带着药来给我们小少爷吃,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许阿爷去世了,芽芽那丫头心里定是不好受,小少爷去探望探望,有什么不行的?”
“你倒是会讲漂亮话,难道你就真的想一辈子留在这个破庄子里劈你的柴?要不是因为那小煞星,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受苦?!现在他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不好好读书考学,将来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到京城去?你难道真的想看他就这样留在这里,再娶个大字不识一个的野蛮女子为妻?!”
“你小声些,莫激动……”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声盖过一声的呜咽。
芽芽听完所有,一声也没吭,垂下眼帘,转过身默默走了。
周玉并不知道她逃避装傻的原因,而她心里清楚,正是因为曾经喜欢过,所以才希望这份年少懵懂的感情能以最体面的方式留在心里。
所以,周玉与她,只能是朋友,也只可以是朋友。
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