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裹挟着水腥气和未散的惊悸,吹得人透心凉。
靳衡的问题,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将陈见素牢牢钉在原地——“你,到底是什么?”
警灯依旧旋转,红蓝光芒交替扫过靳衡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震荡,以及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压抑着的焦灼。
他需要一个答案。不是猜测,不是敷衍,而是一个能解释眼前这一切超自然现象、能解释陈见素特殊处境的核心答案。
陈见素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生来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说他是百鬼眼中的灯塔?说他自己就是这一切异常的根源?谁会信?信了之后呢?把他当成怪物?送去研究所?
更深重的疲惫席卷了他。解释的成本太高,而信任的基础太薄。
就在两人僵持,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花时——
“头儿!”小刘的声音带着惊疑,从那个证物袋旁传来,打破了死局,“这录音笔……好像有点问题!”
靳衡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最后在陈见素脸上剐过一眼,终究还是刑警的责任感压过了迫切的个人疑问。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小刘:“说!”
陈见素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警车引擎盖,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低着头,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几乎听不清那边的对话。
小刘将证物袋递给靳衡:“刚技术组老吴简单看了一下,说这玩意进水前好像就在录音状态,但存储芯片受损,恢复需要时间。关键是……这牌子不便宜,一个仓库管理员用这个,有点奇怪。”
靳衡接过证物袋,对着光仔细查看。泥水模糊间,能看到录音笔尾部有一个极细微的划痕,形状特殊。他眼神一凝,立刻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前一位失踪者的物品资料,一支昂贵的钢笔笔帽上,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特殊符号印记。
关联性
靳衡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来,将所有关于鬼怪水魈的惊骇暂时强行压下,大脑飞速切换到刑侦模式:“查!立刻查这个符号的来源!还有,彻底排查两名失踪者的社会关系,看他们是否存在我们之前忽略的交集点!重点查高端俱乐部、私人会展、艺术品收藏这类领域!”
“是!”手下人立刻领命,忙碌起来。
码头现场重新变得有序,虽然每个人心头都还笼罩着那层诡异的阴影,但切实的线索像一剂强心针,将众人拉回了熟悉的轨道。
靳衡指挥若定,条理清晰,刚才那个被超自然现象逼问青年的人仿佛只是错觉。但他偶尔扫过陈见素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带着未散的探究。
陈见素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靳衡如何在极端冲击下迅速找回理智,如何抓住细微的线索重整旗鼓。这种强大的、属于正常人世界的秩序和力量,让他感到一种渺茫的、近乎奢侈的羡慕。
也许……也许靳衡真的能查出点什么。用他的方式。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消失的、撑着油纸伞的诡异男人——谢伶舟的身影,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陈见素脑海里。琥珀色的眼睛,洞悉一切的笑容,那句按你们那套规矩,是破不了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破案方式,因为百鬼夜行这个共同的核心,被粗暴地扭结在了一起。
靳衡安排完工作,再次走向陈见素。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审视。
“你家地址。”这次不是询问,是要求。
陈见素报出一个老式小区的名字。
靳衡对一个小警察吩咐:“开车送他回去。”然后看向陈见素,语气不容反驳,“手机给我。”
陈见素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手机。
靳衡拿过来,快速输入了一串号码拨通,直到他自己的手机响起才挂断,然后把手机塞回陈见素手里:“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今晚的事,没有结束。想起任何关于那个符号或者……其他任何事,立刻打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在你再次被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攻击之前。”
说完,他不再看陈见素,转身大步走向码头勘查现场的中心,背影挺拔如松,重新投入了他的战场——那个由证据、逻辑和理性构成的世界。
陈见素被小警察引着坐进一辆警车的后座。车子驶离码头,将那片依旧缭绕着诡异气氛的区域抛在身后。
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沉睡,霓虹变得温柔。陈见素靠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新存的号码。
“靳队……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办案时特别较真,吓人了点。”开车的年轻警察试图活跃气氛,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别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