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第一缕阳光越过街道对面的梧桐树梢,斜斜地切进“平安花店”的玻璃门时,严谨怀里的骨灰盒已经凉得像块浸在秋水里的玉。他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背脊微微弓着,下巴抵在绒布盒面上,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湿意,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窗外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远处有早点铺掀开蒸笼的白雾,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渗不进店里凝滞的空气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摆满向日葵的货架。昨夜插的花束已经吸足了水分,黄色的花瓣舒展着,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这满室的明亮,落在严谨眼里,却成了最尖锐的对比——曾经慕容平安站在这里,指尖拂过花瓣时会笑着说“向日葵要朝着太阳才好看”,如今花还朝着太阳,说话的人却只剩一盒冰冷的骨灰。

    他轻轻将骨灰盒放在椅子上,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长时间的僵硬让他动作迟缓,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铅。走到柜台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昨天摸到的铅笔痕还在,那是慕容平安画的小太阳,线条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店里时,慕容平安就是趴在这张柜台上画画,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连带着纸上的向日葵都像是活了过来。

    “平安,你以前总说这里的阳光最好。”严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看,今天的阳光也很好,可你怎么不看了?”

    话音落下,只有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回应。他蹲下身,打开柜台下的抽屉——以前慕容平安总在这里放些零碎的东西,橡皮、铅笔、没吃完的糖,还有一本厚厚的速写本。抽屉里积了层薄灰,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一本硬壳本子,封面是淡蓝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

    是慕容平安的速写本。

    严谨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颤抖着将本子拿出来。封面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向日葵贴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是他以前送给慕容平安的那一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里面全是向日葵的画——含苞待放的、盛放的、枯萎的,还有带着露珠的、被雨水打湿的,每一张都画得极其认真,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天气。

    “3月12日,晴。今天来了个奇怪的客人,穿得很正式,却盯着向日葵看了好久,像个迷路的小孩。”

    “3月15日,阴。那个客人又来了,买了一束向日葵,说要放在办公室。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个小痣,很好看。”

    “3月20日,雨。今天客人没带伞,我借了他一把。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好像心跳快了一点。”

    严谨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眼眶瞬间就热了。这些日期,对应的正是他一次次来花店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是先动了心,却没想到,早在他盯着向日葵发呆的时候,慕容平安就已经把他写进了日记里,画进了画里。

    他一页页往下翻,画里的向日葵渐渐少了,多了一个男人的侧脸——是他自己。有他坐在馄饨铺里吃馄饨的样子,有他站在花店门口打电话的样子,还有他皱着眉看文件的样子。每一张都画得细腻,连他衬衫袖口的纽扣样式都清晰可见。最后几页,画风却变得潦草起来,线条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5月7日,疼。今天画画的时候,手总在抖,画不出你喜欢的向日葵了。”

    “5月10日,想你。你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忘了我?我好像快撑不下去了,可我还想再看你一眼。”

    “5月12日,雨。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我把花店的钥匙放在了抽屉最里面,如果你来了,记得把店照顾好。还有,我喜欢你,严谨。”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眼泪落在了纸上。严谨的手猛地攥紧了速写本,指节泛白,眼泪砸在纸页上,和那些旧的泪痕重叠在一起。他想起慕容平安最后一次见他时,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笑着说“你要好好的”,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却还在忍着疼,跟他说再见。

    “傻子,你怎么这么傻。”严谨的声音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陪你,我可以带你去最好的医院,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他趴在柜台上,将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慕容平安最后的温度。眼泪浸湿了纸页,晕开了那些字迹,却怎么也抹不掉那些藏在画里的心意。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时,看到阳光已经移到了柜台中央,照亮了抽屉的角落。

    那里好像放着一个信封。

    严谨伸手将信封拿出来,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只在右上角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和速写本里最后几页一样,有些颤抖。

    “严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只是去了一个有很多向日葵的地方,那里没有疼,也没有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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