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站起身,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洒脱。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掠过宋碎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又飞快移开。
“那个……宋碎,”
晏罗帷的声音忽然含糊,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游移:“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
宋碎一怔,抬头看他。方才还热情洋溢要拉他去玩的人,此刻却突然说自己要离开了,这么急促,莫非是有事瞒着?
晏罗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脆利落地后退半步,抱了抱拳,脸上又挤出那副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欲走,步子迈出两步,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猛地顿住。
他又回过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在明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宋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宋碎,我们真的还会再见面的。”
晏罗帷说完这话,不等宋碎回应,便转身扎进了人流,几个起伏就消失不见。
宋碎独自坐在石上,指尖还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平安符。阳光落在黄纸上,看着似乎还残留着薛长衣呵出的那口微温气息。
一个注定死亡之人,给了他一张祈求平安的符。
这其中的荒谬让宋碎扯了扯嘴角,却露不出一个像样的笑。他不再多留,抬步回到柳玉准所在的那处楼阁。
他不像昨晚那般忸怩,直接推门而入。
柳玉准自他走时就维持着一个坐在窗边看书的动作,如今他回来了,柳玉准依旧是这个样子,宋碎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僵硬了都。
宋碎与他对上视线,不再试图移开,反倒镇定自若走近,隔着一张桌子,毫无预兆地、他将薛长衣亲手写的那张符纸递在柳玉准面前。
“这是薛长衣画的。”宋碎低声道,却总觉得这话太过单调,想开口补充些什么。
柳玉准平静接过那张黄符,似乎不急于检查,又将视线移在宋碎脸上,先问:“是薛大人主动赠予的?”
宋碎道:“是我主动求的。”
“你主动求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宋碎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沿着脚底板爬升,他下意识想避开这视线,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他解释:“我与薛长衣有一面之缘,他既然知道我是献王的人……”话一顿,宋碎像是想到什么,犹豫了一瞬,接着道:“搞不好会做什么手脚。”
薛长衣最后在符纸上吹的一口气意味不明,宋碎早就留下个心思。
他这话说完,明显感觉到柳玉准身上那股无形的冷意消散了些许。
柳玉准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过去里常有的讥讽,反而带上了一丝仿佛被取悦了的意味。他垂下眼眸,重新审视手中那张符纸,指尖在朱砂纹路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手脚?”他忽然低笑一声,话中带着赞许。
“你说得对,他确实做了手脚。”
宋碎心头一紧。
薛长衣他!?
柳玉准抬起眼,目光锋利,直直看向宋碎:“这符,是真的。”
宋碎又一怔。
“它确实能聚拢气运,庇佑平安,某种程度上,确实能给人带来好运。”柳玉准语气平缓,陈述着简单的事实。
“但薛长衣的符文,从来不是单纯的赐予。”
他将符纸轻轻放在桌面上,用指尖点了点那看似朴实的朱砂痕迹。
“这符不简单。受符者佩戴此符,若诚心感念,其心神波动,所感所知,都可能通过这缕灵息,被他隐约感知。”
宋碎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柳玉准的意思。这不是一张单纯的护身符,这更像是一个隐秘的监听符!薛长衣不仅能通过它给予庇护,更能借此窥探受符者的内心!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呵出那口气,原来是为了完成这种隐秘的链接,并巧妙地将其隐藏起来!
柳玉准身子微微后靠了些,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张符纸,道:“薛长衣知道了有人要杀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响。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通过我的内心?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内,通过这张符?
“你们的计划会失败吗?”宋碎艰难问道。如果因为他自己败了这份他不知道的计划,恐怕他最对不起的,可能是宋宛了。
柳玉准嗤笑,单手撑着头,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宋碎脖颈上。他微眯着眼,道:“蝼蚁之力,岂可撼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