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你比那些人强一点儿。”他笑眯眯地说。“不要再问我宇宙的问题了,问多了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的。”
我装作贤人,用一幅大义凛然的模样抑扬顿挫:“朝闻道,夕死可矣……”
“得了,我认识你441年,你不是那种‘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人,你惜命你要死,哈哈哈!”
隔了一会儿,我接着说:
“针尖啊,我看过一本科幻小说:一个外星文明在月球上留下了一块黑色方碑,人类无论用何种方式测量,穷尽了地球上测量技术的最高精度,方碑三边的比例永远是精确的1:4:9,没有任何误差。聪明的,你告诉我,你,或者说你们,可以做到吗?”
“重金,那只是个小说,阿西莫夫《太空漫游2001》……”
“针尖,作为你的主人,我命令你告诉我!”
在我的威压和契约效力下,他接受了自己的奴隶身份,顺从地不受控制地点点头。事实上,我是可以作为被护佑方(主人)命令他做出部分无害行为的,而他无法用天堂造物伤害我,这是一种人类权利。
“你真是狭隘文明主义者,我们甚至都不是一个文明,只是圣经里……”
“那我问你,广义上的造物主是真的以某种方式存在吗?你们造出一个数字‘1’统治的世界,也能造出一个‘9’统治的世界?”我乘胜追击。
他又一次点了头,一种让我疼痛的笑。
“我现在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了。”我泄了气,“我不想和你说话,因为我自惭形秽!你是个超然物外的物种,我们算得上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蝼蚁、只是蜉蝣,不过……”
世界又陷入一种黑暗。我感觉着身下床的重量。
忽然感觉很冷,像一只火鸡在谷仓里躺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那个人其实没有生下自己,而是要将自己开膛破肚。他是,他是农场主——
而我引颈受戮,在此之前一直将其当作生母。
“最后一个问题。”我沉思良久,“我,针尖,我。你是一种高维生物,你此刻正坐在我身旁,抑或躺在我身旁,因为我在做梦,且要醒了。请选手听题:
你守护我到底是神爱世人的关切,还是看一只显微镜下的草履虫,黑箱里薛定谔的猫?”
“这……”
“你观测我,然后我再存在吗?因为你太高深了,我又太渺小了,我只是一个……算了,怎么又绕回自怨自艾了。亲爱的梦里的针尖,你只用回答这一个问题:你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接受这样的你。重来了十三次,我都选择了接受你。无论我们天使世界的逻辑是什么,我都接受你。我做守护天使不是为了把你们人类扔进毒气里吧拉吧拉做上帝大实验,而是单纯地为了守护你。我守护你与人类学无关,只与你有关。
不仅如此,你弄反了观测的对象,应该是你观测我。你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我的意义就是你在看。在我的眼里,宇宙就以你为起点,以你为中心,开始蔓延。
所以,重金主义,我接受你。”
“好吧。”我说。
秋千正在融化。我搂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做了个环绕星空的姿势,像个哲学家“或许问你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我不信上面的对话前十二世没有发生过。你就像个不停回档的游戏玩家一样,一遍遍重复相同的对话,何况你持续重复了441年。
放远看,此时此刻,这个巨大的地球上,正有多少人怀里搂着他(她)的专属天使,正问着和我相同的问题、说着和我相同的话呢?对了,在平行宇宙里,我们还会是——"
鼾声打断了我,突兀地响起,像走调的小号,滑稽之中带着一股悲凉。我猛地惊醒。
夏天的最后一天,凌晨三点,本能现实主义作家和他的天使针尖正躺在一间公寓的单人床上。后者正以一个不符合自己体型的、过于不舒适的方式把上半身窝在前者的腿上,睡得正香。
我翻了个身,望着黑暗的房间。她好像是八点走的,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了。
时隔7年,我又迎来了那种对超脱的恐惧。我把头埋在床单里,蜷得紧紧的,这种睡姿在针尖出现后就从来也没有过。
我不像你,针尖,你人型外壳下的东西浩瀚无垠,你是极乐天国的可爱使者,你能与宇宙对话,随时就会像冷水一样流走、像灯光一样消失,那时候我去哪里找到那个有你的世界呢?
你离我的时间太长了,我在认识你之前你就认识了我很久很久;你离我太远了,我们中间有一道天堑且永远不可变坦途。
你得知道,当一个头顶光环、身体轻得像羽毛、胸脯不起伏的沉睡天使躺在你身边时,你觉得那是一个唯心主义幻影,一颗单面示人的天体,并非物质和血肉构成。
他仿佛无处不在地提醒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