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年岁稍微大些,但看来也不比她大几岁。他个子高,一张脸温柔俊美,却带些狡黠笑意。他推一推少女的后背,说:
“快走,不要停在这里。你要是不去赶车,那我可自己回山上去了。”
少女看他一眼,不再吭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城门口,远望就是一片茫茫黄沙。两人纷纷将过所掏出。守城人左右看看,比对一番,道:
“管行玉?”
少女说:“我是。”
“闻朔川?”
青年笑道:“我是。”
“到哪儿去?”
“千绝山。”
“下的弥月庄。”闻朔川笑着补上,将管行玉往后挡一挡:“千绝山那地方,遍地风雪,陡峭如尺,去一个死一个,我们去那里干嘛?我和表妹要到弥月庄探亲去。那儿住着我们舅爷,叫周大壮,欠了我阿爹三贯钱,这不,正要讨债去呢。”
守城人将两人名字写在簿上,顺口道:“三贯钱也值得千里迢迢跑到那地方去?只一个无尽沙海,要穿去就得耗掉半条命。有命去没命回,一条命可不止三贯钱。要我说——”
守城人声音已经远了。闻朔川道:“喂喂,师妹,你拽我干嘛?人家还没说完,说不定同他套套近乎,就有马车坐,不用坐驴车。”
管行玉冷冷地说:“马车驴车,到了无尽沙海边缘,不还是要骑骆驼。”她放眼四望,身后是高耸城墙,身前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荒原。十年前的回忆浮现在脑中,模糊却又无比清晰,让她心里的声音愈加沉重。管行玉晃晃脑袋,努力将那些异声晃出去。她往后看一眼牌匾,说:
“再者,和齐人,有什么好说。”
闻朔川不以为意,笑了笑。
“什么齐人,若真有那日,不还是你公主大人的臣民?”
管行玉一声不吭。半天后,才说:“什么臣不臣民,对我不重要。我只要大梁天下回来。我只要我父皇和母妃……”
身边经过一个赶车牧人,他们的驴车到了。管行玉的话卡在喉咙里。闻朔川先一步上车,笑嘻嘻把手递给她,叫她上来。管行玉却一拍他的手,身轻如燕,一闪身就到车上,坐稳在对面,看着窗外。
吱呀呀,吱呀呀……驴车或奔跑或行走,走了半日,直到身边空无一物。偌大沙漠看不到一个人。此地方圆百八十里渺无人烟,没有声,没有屋,没有水亦没有任何植物,大地上所唯一拥有的一样东西就是阳光下映得发白的黄沙。本地是东岩国旧址,居民逐水而居,常将国土正中心的这个大沙漠,称为“无尽沙海”。
闻朔川早在对面睡了一觉。管行玉看一看他的脸,看着这张熟悉的中原人的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一颤,眼前浮现出一个中原人的面容。这个人面容锋利,下颌蓄须,对她总是微微笑着,慈爱无比。身边坐着一个异域女子,头戴珠玉,身穿绸缎,满脸温柔的笑意。她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阿凭娜。她记得清楚,她答应她的母妃,此生此世不会忘记她。
管行玉的眼眶渐渐有些湿润。她依旧面无表情,却不自觉低下头。当年那匹带着她冲出风沙的骏马已经死去了。死得怎样,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一醒来就在千绝山上。师父和师哥围在旁边,师哥就是闻朔川,那时候个子还矮矮的,照顾病人也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刚认识第一天,他就对自己说:“你做我师妹,我将钱袋子全给你管,好不好?”
她说:“我不是你的师妹,我是大梁的五公主。”
闻朔川笑着说:“好,公主,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公主呢。你做我师妹,以后我就天天叫整个庄子的小孩儿都喊你公主,叫他们都给你抓小鸟抓小虫玩,好不好?”
管行玉心里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渐渐地被这些回忆淹没。她冰冷沉默的脸忍不住放松一些,轻轻微笑了一下。闻朔川靠在对面,头抵着车厢,好似仍在睡觉。管行玉看他的脑袋磕着冷冰冰的车厢,忍不住俯身上前,低声道:
“师哥,醒一醒,醒一醒。”
她将头巾解下:“你枕着这个……”
突然,耳侧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头顶似乎也有木板拆卸的声音。管行玉眼神一凛,闻朔川也几乎同时睁眼。两人对视一眼,闻朔川一把将管行玉护进怀里,刀光刺破车厢的一瞬间,他已一脚踹开车门,噗呲一声破裂声响,两人跌进滚滚黄沙。
身旁传来一声怒喝:“盗了我们老爷的珠宝,就想这么逃命?好啊,还是一对贼子,速速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