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郑大再开口,郑杨就缓缓抽出手,笑着道:“瞧我,都到了这个时辰,家里还有小妹等着我们回去做饭吃,就不在此叨扰伯父伯母了。”
双方又一连客套了几句。直到天空又开始淅淅沥沥落雨,他们才神色颇为“遗憾”的放俩兄弟回去了。
雨打在两人脸上,在闷热的夏日反而浸出一丝凉意。临出院门,郑柳眼偶然一撇,就见郑才躲在门后,对他比了个“贼”的口型。
郑柳这次没有瞪回去,他甚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刚踏进家门,郑杨就让郑柳到堂里跪下。
郑杨满脸疲惫之色,“好生在父母亲面前反思,什么时候彻底知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郑柳双眼仍有些红,一声不吭地跪在父母牌位前。
“你不许陪他跪,也不许哭,到那边去罚站。”郑杨对一旁的郑小妹道。
郑小妹吸吸鼻子,默默移去屋角。
和郑柳不同,郑小妹从小就对这个大哥怕得很,哪怕他大多时候都是和蔼可亲的,但身为长兄的威严天生就在那儿,两人年纪相差又大,现下也不敢忤逆他。
见兄妹俩都在老实挨罚,郑杨这才关门出去。
郑柳一直跪到天黑,午饭时郑杨进来过一次,见他倔强地挺着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就把郑小妹叫出去吃饭了。
到现在就只剩下他待在这间屋子里,当夏晚间屋外蝉与蛙的叫声混作一片,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平日未曾仔细注意过,今晚听来的这蝉鸣蛙声怎地如此吵闹,闹得人心烦意乱。
也不知如此跪了多久,双腿早已从刺痛转为麻木,屋内燥热,他脸颊上的汗不断从他额角滴落,神智也开始有些迷糊。
房门被人推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噪音。
郑柳模糊间听见有人向他这边来。
来人在他身旁站定,紧接着又跪下来重重地在牌前磕了个响头。
郑柳猛地惊醒,转过头去。
大哥坚毅消瘦的脸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娘,您让我好好照顾弟妹,莫要受外人欺辱,可我未能做到,是我之错。
“您让教好弟妹,让他们莫做失人德之事,我也未能做到,是我之错。”
此番言罢,郑杨又接连磕了两个头。
有汗液滴进郑柳眼里,让他双眼酸涩,止不住落下泪来,最后这竟让他喘不过气来。
两兄弟无言又跪了许久,屋内除去不断地抽泣音,就再无其他动静。
待郑柳的情绪逐渐平复,才听得郑杨哑声问:“知错了吗?”
“……错了。”
“错哪了?”郑杨又问。
“不该偷果子,不该撒谎。”
“还有呢?”
“不该对不起父母亲的期许,不该忘记大哥的教诲。”
郑杨等着他说下去。
可郑柳一片混沌的脑袋里哪还能想到大哥让他所领悟的。
他犹怀疑半晌,最后低声道:“不该落人把柄,毁了家里的名声。”
这次郑杨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反倒问起其他事来,“你可知我朝对于偷盗之人如何处置?”
郑柳摇摇头。
“《大丰律例》有记:行偷盗者押至府衙。窃之不直一钱者,鞭笞二十;窃之一钱以上者,杖责二十;一钱加一等;一两徙一年,五两加一等,若五十两及上者,处以流刑。凡以告之。(1)”
郑柳听得半懂不懂,但大哥念这么一长串,饶是他再天真也晓得了丰朝对于偷盗的处罚之严厉。
“若是被押送至衙门,你也少不了一顿鞭刑,此事一经告示张贴,你此后的名声也就毁了。”
顿了一会,郑杨又继续道:“哪怕家中穷苦,我等也绝不行那鸡鸣狗盗之事。”
字字铿锵有力,声音咬牙切齿。
郑柳大声的哭出声来。
等他哭够了,郑杨才让他起身。
“行了,起来吧。”
郑柳瘫坐在地上,腿有些软,一时间站不起来。
就见大哥蹲下身,轻柔地揉着他的双膝。
好一会儿,郑柳的双腿恢复了知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两兄弟相对而立,郑柳也只到他大哥胸口。
“去灶房吃点东西的再回去睡。”
郑杨在一旁,看着对方耸动着双肩钻入灶房,最后才关上房间门,回屋去睡了。
灶房比堂屋亮堂一些,冷白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家具上,蝉鸣逐渐弱下去,显得里面有些幽静清冷。
郑柳在小心翼翼地挪到灶台边,借着月光揭开锅盖,锅里呈着一大碗咸菜粥和两个窝窝头,伸手一模,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