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翊晨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止嗔:“只是什么?大师,您是否……听到过什么消息?”
止嗔禅师深深地看着他:“七年前,曾有弟子说,在幽州见过令尊。”
"幽州?七年前?绝无可能!"崔翊晨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大师,您有所不知。我父亲失踪一年后,祖父便搬去幽州和叔叔同住,他还特意在叔父宅院里扩建了数间房留给我们孤儿寡母。我祖父正是在七年前病逝于幽州!家母那两年都在榻前侍疾。” 他情绪激动起来,语速加快,仿佛要急切地证明这个信息的荒谬:“若我父亲真在七年前现身于幽州,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去寻我母亲?”
崔翊晨眼眶逐渐蕴满水光:“ 他们伉俪情深,母亲婚后十年未孕,我父亲顶着家族莫大压力,坚持不纳妾,直到后来终于有了我……这份情谊,大师您当年应是知晓的!甚至……甚至祖父葬礼那四十九日,我本人就在幽州。他若在,为何不来见我……这,这根本说不通。"
泪水无声滑落,崔翊晨想起七年前那个春雪日清晨,幽州祖父出殡,他作为长子长孙抱着父亲的牌位走在最前面,代他送葬,母亲在一旁无声的哭泣,飘雪逐渐消散,但对父亲的眷念从来都是他人生中的隐痛。
止嗔禅师静静地听着他激烈的辩驳,缓缓摇头:"许是……他们认错了人罢。"
薄雾逐渐散去,初升朝阳温暖的光辉洒向山间小径,昨夜落在枯草上的寒霜在阳光下逐渐融化。行至山脚下,崔翊晨和谢品言正欲与仙云寺三僧作别,忽听止嗔禅师一声轻唤:"崔施主,且慢。"。老僧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湖蓝色杭绸帕巾,布料虽已泛旧,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这是三十年前老衲与令尊长安分别时他所赠,今日可物归原主了。"说罢递给了崔翊晨。
崔翊晨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方绸帕,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放在掌心缓缓展开——只见帕巾一侧用朱砂线绣着小字"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决。一赴绝国,讵相见期。"
谢品言凑近,轻叹道:"翊晨,看来当年分别之际,你父亲和禅师一样,都存了以身许国之心啊!"
崔翊晨的泪水无声滑落,他认出那赤红绣字笔锋凌厉,是父亲笔迹写成后再绣上去的,七岁前的记忆碎片,在泪水中疯狂翻涌,父亲身影总是如此高大,却又如此模糊……他常年宦游长安,唯有年节才有父子相聚短暂的温暖。父亲失踪后,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千里迢迢赶往长安,几乎翻遍了父亲在京旧居,却只寻得寥寥几件遗物。其中一些,母亲视为珍宝,临终前还特意嘱咐,要随她一同长眠于地下……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真切地、如此沉重地触摸到父亲当年的心迹。
止嗔禅师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万法缘生,皆有因果。缘聚时,当珍重;缘散时,亦莫强求。”老僧的声音温和而悠远,如穿透迷雾的梵音:“令尊若知你已长成栋梁之材,定当欣慰。"
说罢,止嗔慈祥地看了崔翊晨一眼,温声道:"贤侄多珍重,老衲在此别过。"褐色僧衣在晨岚中飘然拂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苦竹和苦诚亦合十作礼,三僧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小道尽头的苍茫山雾中。
崔翊晨攥紧手中的绸帕,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谢品言轻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小心将帕巾收入怀中,与挚友走向归途。
下一案:《西溪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