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归(四)
崩裂,山神惊魂,一片尘飞土扬。

    她一挥衣袖,“噔——”香气飞扑,尘烟顿散。石后空无一人。

    琵琶者终于走出松林,站在月光下。

    此人穿着一身汉室广袖绿袍,身形窈窕,面若秋月,行动间温婉至极,走出松底,她踏在雕尸之上,落入鹅雪之中,笼罩淡月之下,但见,她周身的气质比尸体还冷,比雪月还漠然,见之便觉得疏离不已。女子眼尾细长,嘴角微微下垂,更有为人恶狠悲戚之感。

    她是汉家女子:谭岫。

    谭岫还不到三十,此刻却面容愁煞,憔悴不已,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一直纠缠不清。

    她怀抱着一把精致绝伦的琵琶,一见便是多年所用,浆漆被抚摸得光滑铮亮,她芊芊玉指虚摁着琴弦,等待敌人露头。

    半响,还是无人声影。

    手指还未落下,眼眸已经不自觉地眺望到那片烽火通天的营地,‘背叛’她的人正在那里载歌载舞地筹备婚礼。

    光是想象一番,谭岫的牙就恨到酸痛。

    就在这时,谭岫突然一挥袖袍,挡住左脸,啪嗒一声,一柄冷箭落了地。

    漂亮的衣服却遭了殃,冷箭上被人置了毒,用羔羊刚生产时外皮那层血黄膜,裹住毒液,系在箭头上,血膜在箭快速飞射的瞬间爆破,让谭岫一侧的衣服都烂了个干净,孔孔洞洞的,连肩头的皮肤都被灼烧了一小片。

    她抱着琵琶的手颤抖起来,心犹如火烧。

    她北上雪山,就是为了破坏那人的新婚大礼。十年前,两人曾在江南相遇、相知、相爱,那浮萍绿水、十里荷花正是日日相偎时所见风景,故此她特意穿了件莲合绿袍,就是为了让那人见到她,心悔心痛。

    如今、如今人还没见到,衣服先被毁了,谭岫一时怒到僵在了原地。

    耳朵清清楚楚听到一人在松枝间跳跃。

    谭岫身后又射来几支冷箭,她知道箭有剧毒后,便有意避闪,满心悲愤:

    这人我杀定了!绝不会因为你是那人的亲弟弟就频频让步了。

    可怜我满腹深情无处诉说,却在这里和一个小鬼头纠缠着躲猫猫!可你知道我来了吗!!

    心念动,一阵清风夹雪来,旋即整个松林便是噼里啪啦的琵琶弦声,炸开了花。

    弹者暴戾无情,生要将整个情人山埋葬,要让岭毒苍死无全尸。

    “那女人定要孩儿死无全尸!下手极其残忍,情人山脚下的将士也纷纷耳裂,痛不欲生摔倒马下,马儿撒野想要逃跑,却被弦声绊住步子,腿脚一软皆疲倒在地,血亏而死……”岭毒苍坐在椅子上,向大帝帝后回禀昨夜情景。

    大帝阴沉着脸,看着他和巴云屠,待岭毒苍说完许久,方问道:“后来是老九出现,把你们救出来的?”

    岭毒苍抱拳答道:“是,九哥驾着巨雕从天而降,一箭射崩三根琵琶弦,后来又用软剑与琵琶女纠缠,还唤我让我们快快离开,他来拖着,我和六哥才能逃脱情人山。”

    巴云屠在一旁皱着眉不作声。

    大帝沉吟良久,摸了摸胡须,出神地瞧着营中大鼎内袅袅而上的帝王香,道:“他竟使的是软剑……”,又忽然提问道:“你们两个皆负伤了,那老九可有受伤?”语气颇为关心。

    帝后一听心内一沉,遂忙起身道:“今早我见到他了!无大碍,没有见到伤!……只不过他擅自出狱,大帝可要惩戒?”山月奴说完,吞了一下口水。

    大帝稍顿了一会儿,垂下深眸,方淡淡笑道:“二十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帝后还在生气。”

    帝后山月奴闻此,咚的一声坐倒回椅子上,吓得巴云屠和岭毒苍跳起来,叫道:“母后!”

    山月奴倒在椅子上粗重地喘气,向孩子摆摆手,眼尾红透了,压着哽咽的声音,又盛怒又憋屈地看着大帝全烈哈:

    “大帝忘了,那可是我生的孩子,我能不知道他有多大了吗,可差点要我命的,也是他!雪山的诅咒,大帝不信,却真真实实地降临到我身上,你可还怪我二十年不肯放过他?那,那有谁替我承担这一切,有谁替我承受剖腹之痛!损坏身体是我雪月族最大的耻辱啊!!”她指着心吼道。

    她痛苦到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似乎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飘满血腥味的夜晚,黑暗再次笼罩住她,她看见尾巴长长、脑袋尖尖的索命鬼站在她面前,她刚刚成年的大儿子、七个尚未成年的小孩子在房外啼哭,自己的丈夫这时却不知所踪。

    年轻的巫神告诉过他们:不要和复杂、报复心极重的汉人来往,会有永世的诅咒。可当时敌方雪灵族来势汹汹,他们没有军备物资,只能抢夺汉人边境的,以战养战。那时又怀了九儿,雪山中最小出生的孩子,会是最宝贵的人,她对他也有帝王之期,可不想,她竟难产、血崩……

    一切诅咒向她袭来。

    她跪求雪鬼不要带走她!她的孩子、她的国家、她的抱负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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