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债(一)
    十五年后,一个寒冷的冬天,雪压吴盐。

    雪山之巅,坟墓叠叠。随处可见的千年花仿佛一双双明眸,随风一眨一合地警视人间。

    狭窄的悬崖平地上,一座墓殊为腐旧,独自隐匿于一隅。

    一位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子正立在墓前,读出墓碑上的文字:

    “苍昆族,都恋一,十七,飞马重将,醉倒江南,失手自亡。” 她全身淤紫,形体瘦小孱弱,声音气若游丝,脸色惨白至极,浑若枯尸乍起。

    似乎对墓主没什么兴趣,她继续漫无目的的游荡,企图再发现些什么。

    突然,她望见这座墓后面居然还有一座小墓。

    走近蹲下,这是一座新坟,样子像才埋几天的。坟又小又陋,完全隐匿在大墓后面,墓碑也只是一根薄木条,还不到人的膝盖。

    上面浑浑噩噩地刻着四个极丑的大字:

    “其夫提兰。”

    年轻女子一看,便嗤的笑出声,冲着坟头啐道:“什么意思?既是丈夫,为何不与之合葬,你生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有脸面葬在一起,又舍不得人家,抹去自己生平,美美写个‘其夫'''',彰得自己多情深。”她原本游弱无力,看此怒气又腾起。

    一时,想到什么,她沉下脸,自言自语地埋怨道:“万楚儿啊万楚儿,人家好歹还有木条写个生平,你的因果报应又是什么呢。”

    她心里很清楚,挑选千年花时,她有意选择孤魂,方便后续行动,关系太多演起来不免麻烦。选定了,她便就是万楚儿。

    正想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山的另一侧飘来。万楚儿神情瞬敛,飞腿扫地,掀起一片净雪,欺身往雪堆里一藏,了无声息。

    半柱香后,

    “千年花啊,生在悬崖坟堆上的千年花啊,请给予我们万年雪山般不化不移的爱情,请给予我们地母泉水般欢腾明媚的结晶,我们拿大帝珍爱的雪雕羽毛供奉你,我们拿帝后庆爱的珠宝玉石供奉你。暮雪照耀你生前美丽的灵魂,我们祈求你宝贵的给予,祝安息!安息!”

    一段流畅的祝语,响动山顶。

    祝祷来自几十对雪雕族夫妻,他们齐齐跪在雪山顶,冲着雪地上冰洁无暇的花,念诵着雪雕族世代相传的幻语。

    相传,生前拥有坚定信仰的人会在临终前获得无穷力量,翻越大山,走到这座坟山上,安详而终,尸身化作一朵精美无双、剔透绝伦的千年花,有心愿的族人便可来到这座山上,向生前拥有金色年华的他们表达自己的愿望。

    雪雕族坚信于此,所求皆如愿。而外族人,想有所求,必得付出代价。

    此时,日金雪灿,冰花明人,夕阳流淌在滚滚晚风中,照得人们身穿的棕色兽袍如同黄金豪猪一般,又魁又刺。

    重重棺木之后,雪堆里露出了一只眼,眼波定若磐石、转动如水,过一会儿便机警地眨一眨,抖落堆在眼睫上的雪毛。

    最后一遍祝语漫入暮色,簇簇人影融入落日冰河,化为升起的紫色星辰。

    夫妻们纷纷起身。一对夫妻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这妻子唤雪姬,丈夫叫托萨,他们酱紫色的手攥在一起,额头紧紧贴在一块,真切地喃喃着祝语。稍后托萨放开雪姬的手,往下山的人群中走去,雪姬跟随其后。他们要在雪夜走出大山,在日出前赶回部落。

    这时,雪姬忽然喊道:“阿萨你看,那人还在这儿!”她指向远处跪在结草垫上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漆黑,身形佝偻,匍匐在雪地里,编头发的绳结已被狂风咬烂,长发狰狞地激扬在惧夜,居然是满头银丝。

    托萨呼喊道:“老头!祝告结束了,起来吧!”

    未见老人动弹,还以为耳力不好,他弯腰随手团起一个雪球,往老人身上掷去,虽然相隔甚远,但是他却拥有巨大神力,又常年在马背上征讨,雪球便像一块石头般正中老人的脊背。

    风中送来切实的“咚”的一声。

    雪姬惊了一下,脚拖着雪,忙往老者身边赶,边走边说:“老人,阿萨不是故意的!您担待些……”手覆上他的背,谁知道隔着皮袍,她触摸到一排瘆人尖锐的骨头。

    雪姬呦了一声,慌忙去搀扶他,道:“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家里人呢?祝告已经结束了,我扶着你,咱们回家吧!”

    雪姬试了好几次,老人居然分毫未动,仍保持着祝祷动作。

    “我来。”托萨赶来,一把擒住老人的左肩,直接拎了起来,“该不会是死了吧!”

    雪姬戴着血红宝石戒指的手捏成拳,给了托萨肩头一击,“怎么说话呢!”

    忽然,她怒嗔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丈夫手里提溜的如何是位老人,居然是一个白脸小子,满头银丝原来是黑发被雪毛覆盖透了,脸上倒是无疤无肉、白净秀气的样子。

    少年被提溜起来,鼻子哼的一声冒出两条柱状白气,他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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