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兰恋(一)


    都恋一闻言像被针叶刺挠了一下,全身一哆嗦,忍不住激声道:“大帝!末将刚刚回营,多有疲乏,今夜就不劳烦……嘶! ”突然,他的脚踝被那人一把抓住,即使隔着银制战靴,他仍能感觉到那人下手力道有多凶,自己的脚被狠狠的往后扯了一把。

    那里还有伤……

    这一下痛得他嘶出声来,要死!他恨不得立刻抽出匕首砍下那人的胳膊!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身后跪着自己亲信将士,这两侧站着那么多权臣重股,更何况上面坐着的那两位。

    他假装无事,轻吸了一口气:“不劳烦行、行医了。”

    脚踝处的力道更狠了。

    都恋一忍着痛,等待回复,冷汗在他银盔里酝酿。

    大帝没有再说话。

    金光晃动,大帝走下雄鹰宝座,起驾回寝帐,经过都恋一时停住脚步,抬手摁住他的肩头,温慈的说:“不必紧张,一起走吧。”

    都恋一微微回首,看见一只劲力十足的手搭在自己左肩上,如鹰爪般粗利的指节上,带着一枚硕大、血红色的圆形宝石戒指。他神情微松,道“是。”

    “提兰也跟着。”大帝松手时瞥了一眼提兰。

    提兰强忍着欢欣,快速答道:“是!”

    都恋一敞开腿,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书信,提兰半跪在地上,脱下都恋一的战靴。

    不愿意也不行,提兰什么话也不说,双手拿着一个洗脚用的铜盆,就站在帐房中间一动不动,领班侍女对着他苦口婆心外加阴阳怪气的一通劝,一帮魁梧将士摁着剑站在都恋一身后不知所措。

    “出去。”

    将军发话了。

    领班侍女向都恋一抛来怀情目光,果然将军是会怜香惜玉的。都恋一鬓边粘雪,淡漠的蓝色眼睛看着提兰的背影,道:“出去,我不说第三遍。”

    明明是看着提兰说的,但是提兰的神情却无比得意。领班侍女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刚想开口:是您出去,没听见将军说了不想说第三遍吗?

    忽然,将军道:“算了,你们出去吧。”

    领班侍女……??

    “是。”走出营帐几十步了,那领班侍女还在嘀嘀咕咕。

    话说,提兰年方十七,却是雪雕族几百年不遇的绝等医师,他打眼一看他人的外皮,就知道这人的内里气血,以此推算判定此人的命数。故,当他脱下都恋一的靴子,有些焦躁地抹下他两只白袜子后,一时有些愣住。

    那人一直在躲他,他拽着他的袍子,就着雪光瞅他一眼,他甩开手走人;他巴巴地用眼瞥他,那人只回他一只冷眼,别着脸,就大步往前走。

    现下,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脚。

    脚踝上缠绕着一片青纱,干了一片的紫色血肉黏在纱布上。似乎这个位置,又被自己拽了几下,再次出血,鲜艳刺眼。小小的黑色伤疤一个接着一个覆盖在白净的脚面,横错交织,让这个接连带来八次捷报、声震雪山九族的大将军的神圣光辉既暗又明。

    提兰单膝跪地,握住都恋一的脚就忘我地观察着。

    下士在给都恋一汇报军情,“副将军的书信已经在将军回营前,”突然瞥见这一幕,不禁卡住,“呃,就送,送到了,大帝帝后也已经过目了。”

    手中的脚突然缩了一下,提兰反应过来,抬眼看都恋一,抿嘴微微一笑,而后轻轻把他的脚安放在软狐小踏上,将水壶里的热水和一旁盆里的雪水混合,一并倒入铜盆中,用手试了三次水温,才把都恋一的脚放进去,用布沾水擦拭。

    都恋一不理会提兰,只听下士禀告他离开后的南兵情况,似乎出现了一只民兵队伍,是由汉人贼寇自发组成的。

    “那些汉人很多都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一直都四处流散躲藏,不知何时招惹上了他们,竟公然与我们作对,今日又从营地里抓到了一个婢女,脖子断了一半也不肯承认,最后还是我们的细作买通了当地的亭长,献上来她的通缉肖像,才得以察明。”

    “我们攻打他们的家乡,哪怕官家为政不公,他们也会为民为亲献出一己之力。”都恋一道,“婢女,女流之辈中也多有英者。暂且防范吧,这种事只会人人传而多之。”

    突然,都恋一意识到旁边的人沉默到诡异。

    快速斜眼一瞥。

    那人头发散乱的披在背上,正低头专心为自己拆解纱布,青灰色的棉袍下露出一双红肿的赤脚,袍底还淌着雪水。

    都恋一沉默地看了一眼,便飞快挪开目光。

    又过了片刻,他若无其事地四处扫视,发现床榻上放着一张小毛毡,便抬眼去看亲信,却发现他的亲信阿岁山正在微笑地注视自己。

    都恋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阿岁山便立刻走到床榻前,拿到那个小毛毯。

    都恋一不由得惊奇,觉得自己是不是心绪太外放了,被部下天天跟着,怎么成了自己肚里的蛔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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