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府邸深处却难掩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凝滞。
只听衣摆在屏风边刮擦而过的细微声响,一人从内室走出。
“二哥。”那人开口,是一种近似雌雄莫辨般极淡的嗓音。
窗边的人听到声响,转头看去,只见来人身穿胭红窄袖齐襟襦裙,一头青丝半挽成温婉的垂挂髻,鬓上钗环尽卸,足下踏一双月白锦缎绣玉兰花的软底鞋,鞋尖沾着些许未掸净的落英,许是方才行经庭院时蹭上的。
“月安。”
楚暮河微微点头,目光在他鞋尖稍顿,开口问道:
“月安找我何事?”
楚月安几步走到桌前坐下,举止间仪态端方,素手轻抬慢斟了杯清茶,推至楚暮河面前,适才道:
“二哥要走,怎不带上阿妹?”
楚暮河先是一怔,又很快释然,唇角露出个无奈的笑: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楚月安也噙着笑,“二哥明明也不打算瞒我。”
兄弟俩对视一眼,皆低头饮了口清茶。
“我明白二哥的顾虑。”楚月安先开口,“此一去便是鸿门宴,二哥知我身份,不愿我冒险,是也不是?”
楚暮河颔首,打趣他:“不知道的还以为秘旨传到你手上去了,你实话实说,是不是那会在一旁偷看?”
楚月安佯装生气,作势要伸手打他:“二哥!”
“好好好,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最是聪慧,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出来。”
楚月安这才“哼”一声,放下手来。他顺势拿起桌上茶壶给两人空了的瓷杯添茶,方要开口,楚暮河便先他一步,正色道:
“圣旨你也听到了,陛下命我即刻启程回京赴宴,不过那单独的一纸密文,交代的却是另一件事。”
楚月安早有猜测,也不和他绕弯子:
“想必是和我有关?或许还牵涉到太子殿下?”
“不错。”楚暮河神色凝重,顿了顿,才低声说:“...陛下有意将你许配给太子殿下为正妻。”
虽说早有预料,但真正从二哥嘴中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许配”二字如一记重锤砸在楚月安心口,霎时间他脸上维持的温婉笑容僵住,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桌上手指亦无意识蜷紧。
何其荒唐...他虽扮了十五年的楚家小姐楚月安,可芯子里毕竟是男子,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屈辱感猛地窜上心头。
楚暮河观他神色,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二哥连累你了。”
“怎会?”楚月安回神,诧异抬头,见楚暮河脸上愧疚神情不似作伪,连忙劝慰:“二哥万万不要这么想,若非有二哥在京为质这么多年,又何来月安这么多年的安稳生活?”
楚暮河声线压低了些:“以男子之身扮作女子,这么些年,实在是委屈你了。”
楚月安默然,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他用力眨眨眼,压下眼中泛起的泪意,又猛地端起茶杯给自己灌了口水,这时他却是全然忘了要端着架子,只是任凭微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等勉强压下那阵翻涌的酸涩,便生硬地转移话题:
“...陛下如此急迫要二哥回京,怕是想拔楚家权,打顾家势。可若只是如此,又何必送来一封密函?”
楚暮河沉吟:“或许是陛下见太子与顾丞相两党争斗中落于下风,想借楚家挽皇室威严吧。”
楚月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楚暮河不解,抬眼看他:“月安有何见解?”
楚月安抿着唇角一点笑意,循循善诱:“陛下此举,于楚家而言是施恩,于太子殿下而言,就是敲打了。”
楚暮河蹙眉:“这是何意?”
楚月安指尖轻点桌面:“太子殿下岂是甘居人下之辈?顾少室如今权倾朝野,东宫如何能安枕?陛下啊,是既想防顾丞相坐大,又怕太子羽翼丰满,这才想拉楚家入局,好三方牵制呀。”
经楚月安这么一点,楚暮河顿时想通,可心头疑惑却不减反增:
“可陛下如今虽已年老,但既能有此布局,为何偏生选我们楚家?”
楚月安叹笑一声:“二哥怕是想问我们楚家早受陛下猜忌,为何陛下还要用你吧。”
楚暮河摸摸鼻头,讪讪:“我的脑袋自是没有你好用的。”
楚月安摆摆手,正色道:“理由嘛,我可以给二哥说很多个,比如我们楚家毕竟祖上有开国之功,父亲大哥又都手握兵权,势力之上,若楚家与顾少室相衡量,恐怕也不输人势。但要说最关键的,恐怕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楚暮河从善如流。
“是’好用’,更是’好弃’。”楚月安正视楚暮河双眼,缓缓开口:“在陛下眼中,二哥你根基在梧州,京中看似风光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