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讽刺。我,文吉,一个在离婚官司中游刃有余的精英律师,一个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高级合伙人,此生却深陷同一个可悲的循环——以最完美的演技,遮盖最不堪的真相。
而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希望与绝望疯狂撕扯的、无比漫长的高三暑假。
高考结束那天,我几乎是仓皇逃离了那个弥漫着汗水与窒息感的河南考场。但我无法立刻返回上海——按照当年的流程,近二十天的焦灼等待后才能查分,随后是志愿填报,接着又是更为磨人的录取等待。所有通知书只会寄往河南的报名地址,必须本人签收。我只能暂留河南,如同困守孤岛的囚徒。
那段日子,我麻木地在故乡土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分数公布时,即便早有预料,那串冰冷的数字仍如一记重锤,将我最后的侥幸砸得粉碎——这分数若放在上海,凭借市重点的排名和武汉大学相对较低的录取线,本可轻而易举地踏入梦想学府;如今却因蓝印户口失效被迫折返河南,与近百万考生共挤独木桥。填报志愿时,我盯着那本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高校名录,“武汉大学”四字如烧红的针尖刺入眼底。最终,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在表格里填上了西北政法大学——这所“五院四系”内唯三的既非985也非211的学校。当那张印着“西北政法大学”的薄薄通知书终于送达,我亲手签收时,笔尖划过的每一笔,都像是在那份确认人生已然坠落的判决书上,签下我屈辱的名字。
至此,我才终于能够买票返沪。母亲沉默地收拾好了行李,决定与我同行。她或许早已从我漫长的沉默和麻木的游荡中,察觉到我深陷抑郁的泥潭,却不知如何言说,便以“必须回上海把房子收拾一下,准备租出去”为由,执意要陪我踏上归途。火车一路向东,窗外景色由灰黄的土地渐次转为繁华的都市,可我的心却沉坠如铁。母亲就坐在我对面,目光时常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交织着无力言说的担忧与一种疲惫的了然。
回到浦东那套曾承载全家希望的房子,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分崩离析的实感。这个家,曾经是我们三个孩子的中心,如今却像失了磁力的磁石——大姐大学毕业后留在南京工作扎根;二姐虽同在上海,却以实习借口繁忙为由住在学校宿舍;而我,即将西行前往西安求学。父母与三姐则继续留在河南生活。四个人,四个城市,曾经紧密相连的血脉,被地理无情地切割开来。
母亲放下行李,环顾着这个日益空旷的家,轻轻叹了口气,便开始了她名义上的“正事”。她一边收拾着杂物,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三个孩子的房间,租出去两间补贴家用。你的这间给你留着,锁起来。等你寒暑假从西安回来,或者你大姐二姐偶尔需要,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站在那个即将被孤立的、属于我的小房间里,凝视墙上未撕的英语单词便签,书架上堆积的高中教材,心中没有半分暖意。这个被特意保留的空间,此刻更像一座即将被遗弃的、上了锁的孤岛。
我的父母与三姐,常年居于洛阳。而我,自小学起,便与大姐、二姐来沪求学、生活。十几年光阴流转,我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我全部的社交网络,我认知中的“家”,早已深植于上海。洛阳,那个有父母在的“家”,于我,反而更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驿站。
我望着书桌上那枚从安阳殷墟带回的“妇好鸮尊”冰箱贴出神。在洛阳等待录取通知的那一个多月,漫长如世纪。为排遣深入骨髓的焦虑,我开始了独自一人的巡礼——去了开封,在清明上河园里遥想汴京的繁华旧梦;去了郑州,在河南省博的展厅里凝望莲鹤方壶的绝代风华;最后,我抵达安阳,立于殷墟这片华夏文明的源起之地。
当我在略显幽暗的展厅内,与玻璃柜中的“妇好鸮尊”猝然相遇时,仿佛被一道跨越三千年的雷电击中。那只青铜铸就的猫头鹰,昂首挺立,双瞳圆睁,羽纹狞厉,通体散发着一种穿透所有时间尘埃的、不屈不挠的原始力量。
也正是在那一瞬,李笑然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她曾在信中提到她喜爱收集各地冰箱贴。我几乎是立刻认定,这尊女战神便是最恰当的礼物——它雄浑狞厉的造型,恰是我身处困厄却不肯沉沦的精神自况;它象征的古老守护,是我深藏心底不敢明言的倾慕寄托。
紧接着,是那个早已定下的为期半月的英国研学。我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态般的饥渴,踏遍了所有法律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牛津的古老石墙散发着历经数个世纪的威严;剑桥的康河柔波与国王学院礼拜堂的恢弘交织出奇妙的和谐;LSE的精英气息扑面而来;还有爱丁堡的古典庄重,杜伦的书院制传统……
我立于这些世界顶尖学府之前,灵魂皆被那自古老石墙沁出的学术荣光震撼得颤栗。然而,现实的重量比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