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数字,内心警铃微作。不再给他任何延续话题的机会,她脸上那种倾听与探讨的柔和神情瞬间收敛,切换为一种明确、坚定、不容置疑的“事务性”模式。
“文吉,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和我聊了这么多关于孩子教育的思考和困惑。”她先以一句得体的客套为这场漫长的对话收尾,随即一边利落地说着,一边毫不犹豫地拿起膝上那只始终未曾离手的德尔沃手袋,动作流畅而决绝地站起身,“时间实在不早了,我晚上七点在浦东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粉丝培训,必须现在就出发。再耽搁下去,万一碰上晚高峰,恐怕就很难准时赶到了。”
这个离开的理由,是她精心选择的——疫苗关乎她个人的身体健康,他或许可以漠不关心,甚至暗自希望这“脆弱”能延长她的停留;但教学责任、职业信誉与事业发展,这些同为“精英”人设核心组成部分的东西,他无法、也不敢轻易质疑和阻拦。这是击穿他表演盔甲的、最有效的现实之矛。
果然,文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了一下,那句显然已在唇边酝酿的新话题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站起:“我送你!”
“真的不用麻烦了,你留步就好。”李笑然婉拒,脚步已迈向会议室门口,没有丝毫停滞。
“要送的,要送的,正好我也需要活动一下,坐得太久了。”文吉坚持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热切。同时,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妙且迅速的动作——他拿起那个一直静静躺着的、精致的棕色礼品袋,却在迈出会议室门的瞬间,非常“自然”且“顺手”地将其放在了前台的桌角边缘。
前台后正在整理文件的行政人员闻声抬头,见到是文吉,立刻训练有素地展露职业化的微笑,并轻轻点头示意。文吉也回以一个随意而短暂的颔首,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顺手放置物品的动作,没有任何需要特别解释的含义。
(李笑然内心OS:呵呵。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之前参观律所时,这份“礼物”就没有被带入他的办公室,此刻,它依然不被允许进入那个私密的领域。这表演性的“公开化”处理,精妙至极。既想让他律所的同事(或许还有偶然到访的客户)隐约看到,有“关系匪浅”的访客留下了颇具分量的礼物,暗示着某种亲密或受追捧的关系;又因为礼物“未拆封”且被“随意”置于公共区域,而保留了完全的可否认性——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客户赠礼或朋友心意,无需大惊小怪。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光明正大”。这行为背后,是既想炫耀又不敢负责的虚荣,是既想暧昧又害怕暴露的心虚,堪称精妙的虚伪。)
李笑然内心冷笑,面上却如同覆盖了一层薄冰,没有丝毫波澜。
文吉空着手跟上她,并未转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而是抢先一步,越过她身边,伸手按下了电梯面板上的下行按钮。那亮起的向下箭头,明确无误地宣告:他不是顺路,他就是特意要,并且坚持要送她下楼。
两人沉默地站在空旷而安静的电梯厅里,光滑如镜的金属门模糊地映出他们一站一立的身影,像一幅扭曲的静物画。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光影。文吉的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就在电梯抵达发出“叮”一声轻响,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的瞬间,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李笑然,声音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被放大,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试图营造私密感的意味:
“笑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当面跟你……”
话语悬在半空,电梯门已完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像一个等待填充的沉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