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上的第三个女儿
不一样。现在三姐在南京帮大姐打理生意,过得……并不如意。”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托关系,想帮她把上海户口办下来。当年父母没做到的事,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一定要帮她改变命运。”

    听着他的话,李笑然的心微微揪紧。她瞬间明白了那未说出口的潜台词:三姐的户口之所以被挂在别人名下,连姓氏都不同,无非是因为当时家里迫切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香火。为了确保即将出生的文吉能堂堂正正地落在自家户口本上,三姐便成了那个被牺牲的选择。如今,这个承载了全家期望的弟弟,正将弥补这份源于性别偏见的亏欠,视为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笑然注意到,当他说到“改变命运”时,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坚定,那种律师特有的锐利神色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但很快,这抹锐利又沉淀为一片复杂的阴霾。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政策还没那么严格。要是父母懂得打点关系,或许就……”他的话戛然而止,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无益的念头。“可这又能怪谁呢?他们能把三个孩子送到上海读书,在这里买房落户,已经拼尽了全力。以他们当时的认知和能力,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远见了。”

    一丝复杂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命运的补偿吧——他想。他们姐弟三人,从小被送到上海,像一窝离巢的雏鸟,大的照顾小的,在陌生的都市里学着独自扑腾。而三姐,虽然姓氏不同,户口另册,却也因此留在了父母身边,独享了那份他们仨都未曾体会过的、完整的父母之爱。世事终究难两全,这份迟来的了悟,不知是该让人感到宽慰,还是更觉心酸。

    “说来讽刺,”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审视那条迂回曲折了十年的路。“我自己的上海户口,是2018年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靠留学生政策才落户的。等到2020年一切落定,拿到那个薄薄的本子时,我已经28岁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虚无感,“我用了快10年,才勉强追平了当年落下的距离。”说到这里,那些激烈的不甘与遗憾,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情绪取代。那不是平静,而是认命后的疲惫。

    “可三姐呢?”这个名字被吐出时,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闪过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痛楚。“她的户口,到现在还像个无根的浮萍,挂在亲戚家名下!大姐二姐,包括我,我们都上岸了,只有她……只有她还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变得沙哑:“是,大姐在南京是帮衬着她,给她生意做,给她钱花。可那又怎么样?这能改变她从小就被牺牲、连自己的姓都不能堂堂正正拥有的命运吗?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现在给她的这些,就像是在提醒她,她永远都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李笑然的心被狠狠揪紧。她清晰地看到,当文吉说到“我们给她的这些”时,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自我厌恶。他成功的骄傲,在此刻被巨大的亏欠感彻底淹没。他拼尽全力赢回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填补家族因为他的到来而无意中在三姐身上凿出的那个黑洞。

    这一刻,李笑然彻底明白,他所有的精明算计、步步为营,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个人野心。那更是一个弟弟,一个背负着原罪般愧疚的既得利益者,试图用自己挣来的全部资本,去赎回一份对家人的公平。然而,这番沉重的剖白似乎耗尽了他的气力。他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从这巨大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将话题拉回到一个更具体、却也同样刻骨铭心的起点。

    “所有的一切,都得从那个夏天说起……” 他的眼神渐渐失焦,仿佛穿越回了那个闷热而令人窒息的夏天。“回去后才发现,教材、考题模式完全跟不上。”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亲身经历者才有的、略带荒谬感的无奈,“那所学校大得离谱,教学楼、宿舍楼、厕所,全是分开的一幢幢。还好是夏天,要是冬天,半夜想上厕所都得鼓起勇气冲进寒风里,想想都可怕。”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有上课,”他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那略显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画面,“特别是上全年级的大课,得扛着自己的椅子从班级走去大教室。黑压压的一片人,每个人都搬着椅子,那场面……可真是‘宏大’。”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对比,“上海的高三也是走班制,但是最起码不需要搬椅子啊。”现实的粗粝与过往的精致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高考成绩……很不理想。”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仍未能完全释然的挫败。“最后只能去西安读了一个普通本科。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很消沉。”

    李笑然静静地注视着他,注意到当他提到“很不理想”时,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恢复成那副精英律师的镇定模样。但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划着的不规则的圈,泄露了他内心并未平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