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影·暗涌生
的脸上,轻声道:“多谢苏兄解围。”

    苏沐辰微微一笑,如月华初绽:“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修远不必放在心上。”他的目光清澈,并无半分挟恩图报之意,只有纯粹的关怀。

    水榭这边风波暂歇,宴席之上的暗流却从未停止。

    威北侯府的老太君由丫鬟搀扶着,接受了儿孙和宾客的祝寿,满面红光,笑声不断。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一派和乐融融。

    然而,在不起眼的角落,方才被顾昭注意到的那位身着不起眼军服、气质却略显沉郁的低级军官——秦岳,正独自饮着一杯闷酒。他看着满堂的奢华,看着那些高谈阔论却不知边防疾苦的贵人,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懑和落寞。他曾满怀报国之志,却在这金陵的繁华地里被消磨得只剩下一身锈迹和无法施展的抱负。家书里母亲病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而微薄的俸禄却让他连一副好药都抓不起。这满堂的欢声笑语,于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般刺耳。他握紧了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而在另一侧,被几位文人墨客围住、正在挥毫泼墨的知名歌伎柳芸娘,笑靥如花,应对自如,一手行书写得飘逸风流,引来阵阵喝彩。无人注意到,在她俯身蘸墨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疲惫与挣扎。她袖中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冰冷的字句如同枷锁,提醒着她无法摆脱的身份和使命。她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修远的方向,看到他被众人环绕、那般干净清冷的模样,心中莫名地刺痛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淹没。她必须完成任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宴至中途,更有宦官匆匆而来,宣读宫中赏赐,彰显天恩浩荡。但敏锐之人却能从那宦官略显急促的脚步和眼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中,窥见北方战事可能并不如朝廷宣扬的那般乐观。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开始像淡淡的阴霾,悄然弥漫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

    林修远与友人在水榭中小坐了片刻,饮了些清茶,吃了些精巧的点心。有苏沐辰在场,气氛缓和了许多。苏沐辰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而不失文雅,偶尔提及一些医术奇闻或山水见闻,连林修远也偶尔会微微颔首,表示聆听。

    然而,林修远始终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痴迷的视线,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时不时地缠绕在他身上。他知道,那是来自阴影中的晏惊尘。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只是背脊愈发挺直,如同冰雪雕成的塑像,以绝对的冰冷对抗着那无形的觊觎。

    还有来自高处的、那双属于皇室宗亲萧夜的、带着审视与掌控欲的目光,也偶尔落下,如同评估着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赫连锋直白灼热的目光,楚暮温和面具下阴郁的注视……这一切,都让林修远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就像一件被摆放在展台上的珍宝,承受着各式各样的目光,却无人真正问询他是否愿意。

    夜色渐深,宴席终有散时。

    林府的车驾早已候在府外。林修远婉拒了赵明轩再去别处饮酒的提议,也与苏沐辰礼貌道别。

    马车缓缓行驶在依旧热闹的金陵街道上,窗外的流光溢彩透过纱帘,在他完美无瑕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苏沐辰给的那个药囊,清雅的香气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宁神的效果。

    今日种种,在他脑中掠过。顾昭的强势,苏沐辰的温柔,晏惊尘的阴冷,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这金陵城的繁华,于他而言,有时竟如牢笼。

    忽然,马车轻微地颠簸了一下,窗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几个醉汉当街闹事,挡住了去路。车夫正在呵斥。

    林修远并未在意,金陵夜夜如此。

    然而,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响起!

    并非冲着他而来,而是“叮”的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钉在了他马车车厢的外壁上。

    车外的骚动很快平息,马车重新启动。

    林修远睁开眼,眸光清冷。他沉吟片刻,轻轻推开车窗一角,只见车厢外壁上,深深钉入了一枚乌黑的玄铁镖,镖尾系着一小截鲜红的穗子,在风中微微颤动。镖身之下,压着一方素白的丝帕。

    他取下丝帕展开,上面并无字迹,只以墨笔画着一株姿态奇特的兰花,花瓣妖异地舒展着,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诱惑。而在兰花旁边,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写着一句诗:

    “幽谷兰生,惊尘欲采。”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晏”字。

    林修远的指尖微微一颤。晏惊尘。

    这不是示好,这是一种宣告,一种挑衅,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前奏。

    他面无表情地将丝帕攥入掌心,那柔软的布料却仿佛带着毒蛇般的冰冷黏腻。他抬眸望向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暗涌,已悄然漫过了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