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挥手:“罢了罢了,今日佳节,只谈风月,不论国事。你们兄弟,当同心同德。”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众人心中激起不同波澜。
宴会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在更隆重的烟花燃放中接近尾声。皇帝率先起驾回宫,众人跪送后,也各自散去。
谢景玄并未立刻回静思斋,而是信步走到了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这里远离宴会的喧嚣,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炮竹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冰雪的清新,让他因宴席闷热和勾心斗角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不一会儿,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的雪地上,正是玄韶。它似乎不太喜欢刚才那喧闹拥挤的场合,此刻正悠闲地在雪地里踩出几个梅花印。
“方才宴上,真是比地府的判官殿还吵。”玄韶甩了甩尾巴,似乎有些抱怨,它的声音在谢景玄脑中响起,“个个心怀鬼胎,面上却笑得比花还好看。”
谢景玄弯腰,将手边那碟一直留着的清蒸鱼肉放在它面前,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辛苦了。应付他们,确实比对付真正的鬼魅还累。”
玄韶低头嗅了嗅鱼肉,满意地开始享用,喉咙里发出享受的呼噜声。
谢景玄直起身,望着远处夜空中不时绽开的、绚烂却短暂的烟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寒冬中的濒死,到幽冥中的奇遇,再到化身玄猫重返人间,结识谢书魏炜丁那对活宝,经历秋狩惊魂、文社风波、识破毒药、暗探诏狱……一步步如履薄冰,从无人问津的弃子,到终于稍稍引起了父皇的注意,拥有了几个算不上牢固、却至关重要的盟友和眼线。
“收获寥寥,风险重重。”玄韶吃完鱼肉,舔着爪子,头也不抬地评价道,“如履薄冰,一步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是啊。”谢景玄轻叹一声,目光深邃,“但这冰,不得不走。停滞不前,便是坐以待毙。”他顿了顿,看向玄韶,“多亏有你。”
玄韶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我互利罢了。只是……阴阳有序,我的时间,并非无穷无尽。地府差事日渐繁重,滞留阳世,亦非长久之计。”它的话语中,第一次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迫感与隐忧。
谢景玄心中微微一凛。他早已习惯玄韶的存在与帮助,几乎快要忘记它并非寻常生灵,而是身负敕命的阴差。它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响在他心头。
“我明白。”他沉声道,声音坚定起来,“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更稳。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大哥根基深厚,二哥虽受挫却树大根深,三哥手握兵权,四哥……”他提到谢景澜时,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深藏不露,最为危险。还有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斗争,才刚刚开始。”
烟花在远处天际达到顶峰,一簇簇竞相绽放,将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绚烂夺目,却又转瞬即逝,如同这宫廷中的荣宠与繁华。
“新的一年,将是新的棋局。”谢景玄最后说道,声音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玄韶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坐在他脚边,与他一同望着那瞬息万变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