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玄听得暗自惊讶。此人思路果然清奇,不囿于经典,常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问题。
话题又转到时政。谢景玄并未提及敏感之事,只是泛泛而谈如今治理地方的难处。苏青辞沉吟片刻,道:“治理地方,无非民生日用。依我之见,繁琐律令有时不如一则浅显乡约。譬如劝农,与其空谈圣人之言,不若绘成《耕织图》,令老幼妇孺皆能看懂,知时节,懂技法,岂不更妙?”他随即又谈及对当前水利工程的看法,虽对具体数据避而不谈(“那些数字看得人头昏”),却对水流力学、地形利用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理解,甚至随手用指甲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勾勒出几条沟渠走向,竟与那位工部举子所言有暗合之处,且更添几分巧思。
谈到兴之所至,谢景玄命人取来纸笔。苏青辞顿时如同换了一个人,所有紧张局促一扫而空,执笔在手,神情专注而自信,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寒梅映雪图,枝干虬劲,梅花傲然,意境全出,绝非寻常画师可比。
然而,当谢景玄顺势问及如若推广新农具,该如何计算成本与收益,如何分摊至各户时,苏青辞顿时卡壳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抗拒的表情,连连摆手:“殿下快莫要提这些!这些数字增减、乘除盈亏,最是磨人!一想便觉头痛欲裂,神魂不安!此非人道之事,当由账房先生去打理才是!依我之见,知其大概便可,何必锱铢必较?”
谢景玄:“……”他总算亲眼见识了对方对数字的深恶痛绝。
就在这时,苏青辞似乎为了摆脱算账的话题,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院中一株被积雪压弯的植物,忽然道:“殿下院中那株日月季,此时修剪,时机稍欠。此花看似娇弱,实则生命力极韧,然其根系畏寒,此时动剪,伤口易受冻害,反而不美。需待来年春暖,新芽将发未发之时,果断下剪,方能促其繁盛。看似狠心,实为慈悲。”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花如此,人亦然。有时看似洁净周全之下,亦有不得已之伤。殿下以为呢?”
谢景玄心中猛地一动!这话看似在说花,却仿佛无意间点破了他近日对于是否要更快、更主动地介入争斗的犹豫与顾虑——过度呵护恐难成器,有时需果断出手,哪怕会带来暂时的损伤!
他再次看向苏青辞,只见对方说完后,似乎又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惴惴不安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略带紧张的书生模样,与方才侃侃而谈、挥毫泼墨乃至语带机锋时判若两人。
一直安静旁观的玄韶,此刻轻轻“喵”了一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踱步到苏青辞脚边,仰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仔细看了看他,甚至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袍角,最后回头对着谢景玄,极其轻微但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谢景玄明白了玄韶的意思。此人外表看似矛盾重重,时而紧张,时而狂放,畏惧算学,却胸怀锦绣,其心思或许纯粹于求知与创造,但其洞察力与联想力却堪称非凡,正是他所需要的“奇佐”。
“苏先生高论,令人茅塞顿开。”谢景玄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先生大才,屈就于族学,实在可惜。若先生不弃,日后可否常来静思斋走动?本王于学问一道,还有许多需向先生请教之处。”
苏青辞闻言,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自己这番“胡言乱语”竟真能得到皇子青睐,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似是激动,又似是羞涩,他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殿下厚爱,草民……草民惶恐!若殿下不嫌草民愚钝聒噪,草民……定当竭尽所能!”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那点“疯批”气质被压了下去,显得格外认真。
送走脚步略显轻飘、似乎仍沉浸在难以置信中的苏青辞,谢景玄回到屋中,看着桌面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寒梅图,目光深沉。
玄韶跳上书案,尾巴扫过画卷:“此人,心思澄澈却又曲折,如琉璃,易碎,却可折射光华。可用,但需以诚相待,勿以常理拘之。”
“嗯。”谢景玄颔首,“我们的‘智囊’,总算有了第一位真正的先生。”
窗外,雪依旧下着,静思斋内,却仿佛因这次会面,注入了一股鲜活而奇特的力量。招揽苏青辞,标志着谢景玄不再是单打独斗,他开始有意识地汇聚那些散落的、闪着异光的“英才”,为自己铺设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
……
“你这家伙,今天简直累死我了。”
猫爪阁内,魏炜丁和苏青辞两人正尝着谢书刚做的桃酥。
“为了不让那猫儿怀疑,我可是做足了姿态。硬生生忍了那么久,生怕他发现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居然能在皇子面前淡定自如。”
“哎呀,当初不是你自己连中三元后就不乐意再考了?这会儿抱怨个什么劲儿啊…”魏炜丁挑挑眉,顺手抢过最后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