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布帕不偏不倚地轻轻落在李安平头上,他抓开布帕抬头看,临街一处私宅的二楼槛窗里探出半个人。那人垂目俯视,看到李安平时嘴角泛起淡淡的不屑。
李安平错愕,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宣室殿黄门陈钺,而他错愕的不是在长安街头里看到陈钺,而是看到陈钺身旁倚靠着一名容颜艳丽的妇人。
陈钺扬手招唤他,李安平迟疑一瞬,找到那私宅的入门上楼。
陈钺身旁的妇人十分艳丽,身段婀娜有致,她上下打量推门而入的李安平,浅浅一笑,忙摆出酒盏座席,露出职业笑容恭敬地为李安平斟酒。
李安平并未碰那酒,他问:“你为何在此?”
陈钺懒散一笑:“我为何不能在此?”
李安平一噎,实在说不出‘你一个阉人光顾私娼有意思么’。
陈钺似猜出李安平想法,冷冷笑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男人,男人喜欢女人犹如常人吃饭穿衣睡觉一般很正常不是?”
李安平捏起酒盏呷了一口,点头:“是这个理。”
陈钺有些意外他的赞同,脸色柔和了些许,低头举起酒盏,状似不经意地问:“青青如今过得如何?”
“她过得很好,如今正帮我打理成衣作坊。”李安平一口喝下酒盏余下的酒,“青青有身孕了,很快要当阿母。”
陈钺神情一僵,刚喝完的酒盏顿在半空。
李安平扫了眼一旁安静坐着的艳妇,妇人马上替二人斟酒。李安平举起酒盏与陈钺碰杯,笑道:“为青青幸福美满干了这一盏。”
陈钺缓过神来,苦涩一笑:“在理,干这一盏。”
李安平本打算小坐片刻便出城回庄子,岂料陈钺拉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地续酒。
“为何世间如此艰难痛苦?”陈钺喝得有些飘,往日压在心里的苦闷仿若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李安平看在他请喝酒的份上给他喂几口鸡汤:“这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经历了痛苦的磨难才能得到且懂得快乐。”
“我何时才能结束痛苦得到快乐?”
“这要看你多努力,熬过了磨难自然有收获......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宫。”
陈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李安平只得扶着他亲自送他进宫,但他万不敢越过沧渠靠近宣室殿,便请掖庭的小黄门代为搀扶陈钺回去。
今日来不及出城了,李安平正要回身往北司马门赶,沧渠边上忽然闪过一抹熟悉的背影。他想喊‘昌宗’,可那抹身影已经走远。李安平悄么跟上想要给昌宗一个惊喜,可昌宗没有回导官寺。眼下正是夕食用餐时间,昌宗这是往何处走动?
李安平狐疑地尾随昌宗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后看见昌宗的身影闪进了少府官寺。这其实是昌宗的私事,李安平应该离开不宜掺合,可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去看看吧,去看看昌宗的私隐,昌宗总是报喜不报忧,只有确定昌宗安然他才能心安离去。
李安平一路尾随昌宗拐进少府司寺,这里有众多少府辖下的官寺与作室,昌宗的背影恰好消失在少府卿官寺的侧屋后。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少府此时没有几人在外头走动,眼下正是众人同坐偏屋里分食用餐的时候。李安平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踱到少府卿官寺的侧屋后。
这侧屋是少府卿副手——少府丞的办公官寺。少府替皇帝打理所有皇家事务,事务繁多庞杂,一般的主官令有两到四个官丞帮忙,独少府卿手下有九位少府丞帮忙。
李安平悄悄打量这少府丞的官寺,屋里静悄悄的,若不是刚好瞧见昌宗进了屋里,还真没人发现屋里有动静。李安平心里范嘀咕,莫不是昌宗要从屋里头偷看或偷拿些物事?他四处张望,蹑手蹑脚地趴在少府丞屋后的窗棱边上。屋里头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异动,李安平心口一抖,手指轻轻洞穿窗户纸往里瞧。指洞后的人影直戳李安平心口,他瞪大了眼只觉得心口翻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