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炜看着薛燧峰那带着促狭却又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旁松一口气的柳夕,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只茶杯。他的手指依旧有些不稳,茶杯微微晃动,但他紧紧握住,然后抬起,与薛燧峰的酒杯轻轻一碰。
“多谢。”他低声道。
薛燧峰哈哈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叶炜也慢慢将杯中茶水饮尽。
这一个小小的互动,似乎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隔阂。虽然叶炜依旧话少,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似乎融化了些许。
守岁至子时,府外爆竹声震天响起,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雁门关巍峨的轮廓。续缘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叫,柳夕也仰头看着,眼中映着流光溢彩。
叶炜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片刻的璀璨,寒风拂过他消瘦的脸颊。一只微凉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依旧微颤的手。
是柳夕。
她没有看他,依旧仰望着天空,仿佛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但她的手握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量。
叶炜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出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爆竹声渐歇,夜空重归寂静与黑暗。
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在边关的风雪与希望中,悄然来临。
年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蔓华忙于府邸和巡诊,军中的义诊也在不间断的进行,薛直和薛浸岳军务繁忙,薛燧峰和续缘依旧是医馆的常客。
叶炜的复健仍在继续,日复一日,枯燥而艰辛。但他再也没有说过放弃的话。抓握,平举,行走……他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重新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那颤抖,依旧存在,但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持续时间也短了一些。
而他练习雕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雕刻那些不成形状的木疙瘩,他让柳夕帮他找来了更多关于花鸟鱼虫的图样,有时是简单的画册,有时甚至是续缘涂鸦的稚嫩笔触。他对照着图样,用那依旧笨拙的手,一刀一刀地刻画。
失败是常态。木料常常在他不经意的颤抖下崩裂,或者刻出完全偏离预期的线条。他有时会对着失败的作品沉默良久,然后默默拿起新的木料,重新开始。
柳夕从不打扰他,只是在他需要时,默默地帮他磨利刻刀,递上温水,或者在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肌肉僵硬时,为他揉按肩膀。她发现,叶炜在雕刻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平静。那是一种暂时忘却了身体痛苦和精神煎熬的沉浸。
这一日,阳光难得晴好。叶炜坐在院中,对着手中一块质地稍细腻些的木料,已经雕刻了整整一个上午。他额上见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柳夕端着一盘冻梨走过来,轻轻放在他身边的石凳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膝上的木料,动作微微一顿。
那木料的轮廓已经初步显现,不再是之前那些四不像的疙瘩,而是……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虽然雕刻得还十分粗糙,线条生涩,许多细节尚未完成,但那形态,那欲绽未绽的姿态……
柳夕的心,猛地一跳。
那似乎……是一朵梨花。
她记得,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河朔柳家大小姐,叶炜也还是藏剑山庄那个意气风发的三少爷时,他们曾在江南的梨树下偶遇。那时春光正好,梨花如雪,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了她怦然心动的心上。
他……是在刻那个吗?
柳夕不敢确定,也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将冻梨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道:“歇会儿吧,吃点果子。”
叶炜仿佛这才从专注中惊醒,他看了看手中的半成品,又看了看柳夕,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好。”
他放下刻刀,拿起一枚冻梨。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稍稍缓解了长时间的疲惫。
柳夕看着他安静吃梨的侧脸,看着他依旧清瘦却似乎隐隐透出些许韧劲的下颌线,再想到那朵初具雏形的梨花,心中百感交集。有酸涩,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春日破冰般,悄然滋生的希望。
他或许再也无法成为那个名动江湖的藏剑三少,但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艰难地,试图重新构建他的世界,一个……能有她的世界。
蔓华这日过来坐堂,为叶炜把过脉,又看了看他复健的进展和指尖新增的细碎伤痕,眼中满是赞赏。
“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她收起金针,语气轻快,“经脉还有些脆弱,但已有生机流转之象。手上的控制看起来也进步不少啊。”
叶炜安静地听着,没有流露出欣喜,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至于这雕刻……”蔓华目光扫过他那堆雕刻工具和散落的木料,甚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