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贵人”
释:“回先生,所谓‘标准化’,简单说,就是‘划一规矩,定其法度’。譬如制箭,规定长短、粗细、角度皆有定数,工匠依样制作,检验亦有法可依。如此,则千百之器,如出一辙,换之即用,修之易备。省工省料,亦能保其品质如一。”

    文士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捻动念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划一规矩,定其法度’……此言大善。然则,匠人手工,千差万别,如何能‘划一’?”

    “正因手工难以划一,才需借助工具。”赵楷谈到专业,渐渐忘了紧张,“制作精良之规、尺、模,以工具之‘不变’,约束手工之‘万变’。虽不能尽善尽美,然可大幅收窄差异,趋于一致。”

    “工具亦需人做,岂非循环?”文士追问,问题直指核心。

    “先生明鉴!”赵楷感觉像是在进行论文答辩,“故此,制作标准工具本身,需更高之精度,更严之要求。此非一蹴而就,需循序渐进,先易后难。譬如先定箭矢之规,再图弩机之矩。若有一日,能令尺、规等度量之器本身先达‘标准’,则万事可期。”

    文士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由器及物,由物及法……有点意思。听闻你曾复原指南古车?”

    “小子侥幸,略得皮毛。”

    “非是侥幸。”文士微微摇头,“能究其理,复其形,已是不易。更难得者,能思其‘标准’之道,虑及万器之基。此心此志,方是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感慨:“匠作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军国利器。然历来重技而轻理,重艺而轻法。师徒相授,口耳相传,易失真谛,难普大众。若真能如你所言,立规矩,定法度,使良工之技可传,精良之器可复,则功在千秋。”

    赵楷听得心潮澎湃,没想到在这时代,竟能遇到如此理解他想法的人!他忍不住道:“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以为,标准化非为取代匠人之巧思,实为传承与放大其智慧。使巧者更巧,拙者亦能达其标。如此,技艺方能积累,方能推广,方能……强国!”

    “强国……”文士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片刻后,他看向赵楷,眼中多了几分深意,“然此事牵涉甚广,触动极深。旧制惯性,非一日可破。利益格局,非轻易可动。你可知其难?”

    “小子深知其难。”赵楷老实点头,“故只敢在将作监一隅,小步尝试,以求实证,不敢好高骛远。”

    “懂得脚踏实地,甚好。”文士露出满意的神色,“不急不躁,由点及面,以实效说话,方是正理。枢密院这边,曹承旨会酌情支持。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这话暗示的味道已经相当明显了。赵楷心中狂喜,连忙起身行礼:“谢先生指点!小子定当谨记!”

    文士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闲谈了几句,问了些关于指南车细节和日常起居的闲话,态度始终温和。

    约莫一炷香后,文士似有倦意,轻声道:“今日便到此吧。你好自为之。”

    赵楷知趣地起身告退。

    走出小轩,孙主事还在门外恭敬等候,见赵楷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眼神更加敬畏了几分,默默引他回去。

    回到自己的工坊,赵楷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位文士绝对是朝中顶尖的大人物,甚至可能是……但他不敢深想。

    无论如何,这次会面传递出的信号是极其积极的!他的“标准化”理念得到了极高层面的关注和某种程度的认可!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来自上方的默许甚至支持!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兴奋之余,赵楷也冷静下来。那位“先生”说得对,此事牵涉甚广,触动极深。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拿出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成果,才能一步步推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工具和材料。

    “铁蛋!别愣着了!继续熬胶!这次火候、水量、搅拌次数都得给我记准了!咱们也得给这胶定个‘标准’!”赵楷干劲十足地吼道。

    “好嘞,郎君!”铁蛋虽然不懂什么标准,但郎君高兴,他就高兴。

    然而,赵楷并不知道,那场看似顺利的会面,并非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在他离开后不久,小轩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另一位身着紫袍、面色沉静、气度更为威严的老者缓缓走出。若是赵楷在此,定会认出,这正是当朝宰相吕夷简。

    吕夷简走到窗前,看着赵楷远去的方向,淡淡道:“官家似乎对此子颇感兴趣。”

    那位被称为“官家”的文士——微服而来的宋仁宗赵祯,轻轻摩挲着念珠,笑了笑:“确有几分奇思妙想,言辞也颇新颖。‘标准化’……若真能成,于军于民,善莫大焉。且观其后效吧。”

    吕夷简沉吟道:“此子才具或有,然其宗室身份,又行事跳脱,恐非安分之人。‘标准化’之说,固然动听,然施行起来,必触动将作监乃至天下工匠旧例,阻力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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