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小屁孩一样?
似乎又回想起过去。
婴儿期的建人安静得令邻居怀疑他是个哑巴。
美咲用摇铃和鬼脸逗他,他只会用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静静看着,偶尔扯扯嘴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敷衍。
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对奶瓶表现出急切,总是先嗅一嗅,再小口啜饮,仿佛有些不情愿。
当铁平醉醺醺地用胡子扎他脸蛋时,他不会哭闹,而是伸出小手,不是推开,而是好奇地摸了摸铁平下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蹒跚学步时,他就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
美咲在厨房忙碌,他会扶着墙,试图把散落的空酱油瓶摆整齐,结果摔成一团,脑门磕出包,却一声没哭,只是皱着眉看着滚远的瓶子,仿佛在懊恼自己身体的不协调。
两岁时,美咲抱着纸箱里的健太回来,建人盯着那个比他还小的、哇哇大哭的“弟弟”,没有表现出嫉妒,反而学着美咲的样子,踮起脚,想把掉在地上的奶嘴捡起来塞回健太嘴里,可惜身高不够,奶嘴没塞成,自己还一头栽进了美咲刚晾的尿布堆里。
铁平说着,自己都乐了,喝了一大口酒,“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小子,心里装着事儿,老成得不像个孩子。”
“但我们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铁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建人,“你姐,我,还有金太郎那傻狗,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是啥?就是你赢了,我们给你做章鱼烧庆祝;你输了,我们给你留门,等你回来。美咲嘴上骂得凶,你比赛那天,她偷偷在围裙上绣了‘必胜’,还跑去神社求了符,塞你鞋垫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建人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美咲姐嘴硬心软,却不知道还有这些。
“打排球,是你自己选的。”
铁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声粗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喜欢,就继续打!管他输赢?打得痛快就行!老子当年飙车,也不是为了拿冠军,就是喜欢那股子风刮在脸上的感觉!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对得起你姐偷偷摸摸绣的‘必胜’,对得起健太那小子熬夜给你画的那堆鬼画符吗?”
河风拂过,带着水汽和凉意。建人看着远处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胸腔里那团堵了三天的不甘和郁气,仿佛被这席糙话和冰凉的啤酒慢慢化开了一些。
他想起赛场上的碰撞,想起指尖触球的瞬间,想起早川的数据,想起队友们沉默的安慰,想起健太那个无声的握拳…
是的,他不甘心,他渴望胜利。
但比起胜利,他更害怕的是失去站在网前、纵身跃起的感觉。
那种与世界为敌、也要拦下那一球的冲动和痛快,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他仰头,将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和释然。
“叔。”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有些沙哑。
“嗯?”
“我高中…”建人看着铁平,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某种铁平熟悉的光,“还想打排球。”
铁平愣了一秒,随即“哈”地大笑起来,用力拍打着建人的后背(避开了他酸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建人龇牙咧嘴。
“这才像话!这才是我荒巻家的崽子!”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铁平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把空啤酒罐踩扁,扔进摩托挎斗里。
“走吧,臭小子,该回去了,不然你姐真要把我们俩都塞鲭鱼箱了。”
他跨上摩托,却没能成功发动——毕竟喝了两罐啤酒,虽然没醉,但开车是绝对不行了。
“啧…”铁平挠了挠头。
建人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摩托后面,双手抵住沉重的车尾。
“我来推吧。”
于是,在这条荒芜的河岸道路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一个半大的少年,咬着牙,奋力推着一辆老旧的摩托车,车轮在沙土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演歌。
落日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向回家的路。
摩托车的金属部件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引擎沉默着,只有车轮碾过沙石的沙沙声,和铁平那五音不全的哼唱,飘散在初夏傍晚的风里。
建人推得有些气喘,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T恤,左肩和右手指尖依旧传来隐隐的痛感。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和坚定。
输掉的比赛,已经成为过去。
但排球,还在前方。
而家,永远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