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肩头的体温阴冷着,她微微一愣,瞧见周怀鹤用脚尖将门踢合,青云宫都是仿古的滑门,锁门也是铜锁,留两个方形锁扣,周怀鹤用道袍的腰带穿过锁扣,系了个死结。
他的舌头也不很灵活,说话吞吐起来:“走、窗户。”
说着便拽她走,程筝还有些忧心,向门上那团影子看去:“玉玲师父还在外面。”
“她比、你我要、有本事。”
说来也是,留在这儿也是拖后腿,程筝打算先掳走周怀鹤下山。
头一回当强盗,还不很熟练,她从窗户跳下去,直向山下奔,青云宫每时都有值殿的道士,怀一把桃木剑昏昏欲睡之时便见两个人影匿在山巅片片浮云里头,迈进了台阶向山下去。
门口的小道士见从后头奔出来两个人,提醒大师父道:“人要溜走了!”
于是一行人也不与玉玲纠缠了,全去追程筝他们,众人跑散,只留下玉玲与大师父二人对峙。
“何玉玲!”他开始直呼其名,“你想好这样做的后果!这样乱改因果,一定会受责罚!”
玉玲缄默半晌,抱臂垂视他,道:
“师弟,长生对我来说不是责罚吗?”
“…………”
程筝最烦这台阶,下山虽然比上山省力不少,但一步一步跨下去也实在烦人,扭头往后一看,乌泱泱几十个人都拎着裤腿追了上来。
玉玲腿脚颇快,不知怎么甩开的人,追上了程筝,她扔过来一把钥匙:“你们别回原来的住处,会被师弟找去,我在山下有房子,先去那里躲,青云湖附近的爱幸福小区,三单元608。”
在一道连一道的喝止声中,程筝接住她扔过来的钥匙,顶着一脑门的汗到达山底一条宽阔的公路。
下午待在厢房里时,程筝在手机上花了钱预定一辆车在山底下等着,这趟上青潭山简直吃掉她半个月工资!
急匆匆拉开车门,程筝往里跳,周怀鹤紧随其后,程筝拉下车窗想叫玉玲上车,结果玉玲乘上她的小电驴,将头盔一戴,冷声催着:“分开走。”
未及说话,她卯足马力从马路冲了出去。
程筝只愣了一下神,便叫司机快开车,就去刚才说的爱幸福小区。
尾气一喷出来,在无人马路上疾驰一路,程筝扒着车座向后看,他们还在拦车,但这个点儿的车不好打,况且他们要追也要分两路,开快点将人甩开就好了。
体力完全消耗殆尽,程筝捏着钥匙用头顶住车窗喘气,一侧头看见一张白如骨瓷的净白脸,周怀鹤正低头熟悉自己的手脚,五根指头松开又合拢,脸上的血全擦在了衣服上。他的手和脚都软趴趴的,能从那么高的山下这样跑下来已经很不易。
那司机警惕地向后视镜看去一眼,道:“姐姐你介是犯嘛事儿了?”
程筝讪讪开口:“哦,在山上睡了一觉,误了他们门规,要我交罚款。”
司机开始愤愤不平:“嚯,介尼玛真牛逼,放心吧,我肯定给你甩开他们。”
“啊?”程筝眼角一跳,心想这司机真热心,“嗯嗯。”
车子行过一条商业街,大部分已经黑灯瞎火闭了店,有的店忘收灯牌,门口还立着“五二零浪漫一程”的宣发牌。
周怀鹤将手垂下去,歪头慢慢看过窗外景色,眼珠略一定,拗口道:“五二零是、什么?”
被困住一百年,周怀鹤再见到的世界于他而言很不适应,他不清楚很多东西,譬如大家耳朵里塞着的是什么、耳机是什么、为什么有两个轮子的跑车、花店门口唱的是什么歌、垃圾桶里为什么那么多花、五二零又是什么。
“是中国的情人节。”程筝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九分了,“快过了。”
周怀鹤眼睫颤了一颤。
不知是不是刚才爬楼梯消耗了精力,程筝觉得很眩晕,浑身也热,没什么劲儿地将脑袋顶住车窗,橙黄色的路灯一盏盏从她冒了细汗的脸上滑过去:“过了就过了吧,这节日跟我们又没关系。”
于是周怀鹤又不讲话了,撇开了眼睛。
她的指尖在刚才画符的时候咬破,不知为何还没有凝血,程筝闭眼休息,周怀鹤慢慢地移动眼珠看向她的手指。
略一思忖,周怀鹤拉起了程筝的手肘,两片冷白的唇微张,将她指尖的伤口抿进嘴里,用新生的舌尖温吞地舔舐。
路灯是暖光,模糊了他皮肤的颜色,看不出非人的青灰感,只觉此人安静异常。
于是落进司机眼里,便只瞧见他心疼地吮吻她指尖的伤口。
在情人节的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