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程筝想了一想,“可府上人都说太太同二姨太关系不很好。”
“呵。”太太轻嗤道,“回回都是我被当作那个恶人。”
不愿与程筝这年青人多讲,她指使车夫拐弯,总归今夜走不出天津,她的皮箱里又只装了旗袍和金项链,只得去怀良的公馆先住。
周怀良是周家三个少爷里年纪最大的,今年二十又七,念完军校领过几次胜仗以后,早早便从周家独立了出来,在外头自己住,平日作风也怪低调,深入简出,这处周公馆布置得也好不打眼,一座西班牙式小洋楼,红瓦粉墙,尖顶钢窗,程筝刚穿到这里来时,被捆在王利民的车里时见过。
当时还被拦在门外,叫她打道回府,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如今好了,她又过来了,真是阴差阳错。
“叮铃铃铃——”周太太不很有耐心,使劲揿了很多下门铃,径直将府里唯一一个管事的老妈子喊了起来。
“嗳呦!”老妈子披一件花袄子,细眯着眼睛瞧她二人,“太太?怎么现在过来了?”
“快来开门!这风忒冷,冻得我牙齿直打颤!”周太太催着。
“就来,就来!”
老妈子拉开门闩,将二人迎进去,付掉黄包车的钱,“太太怎么突然造访?我连个准备都没有,也真是……”
“无甚缘故,不过就是我跟那人没话好讲了!”周太太作气恼相,踢踢踏踏往屋里走,将皮箱摔在沙发椅上,叫老妈子快给她倒热茶暖暖手。
程筝扬着眼四下望着,室内衣架上挂着硕大一件黑色硬挺军装,像是能将她整个人埋进去似的。
红木雕花柜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军刀、兵器,长的短的,大的小的,花样颇多,墙角堆着许多个上了锁的大皮箱,零零散散的也挂了几张黑白相片,不过都是跟军官们一齐拍的。
老妈子一面倒茶一面打量起程筝来,“请教这位小姐的台甫?”
程筝收起打量的视线,微微笑道:“我姓程。”
周太太坐了下来,道:“这是周峥要娶的新姨太太,今儿周峥要留她同睡,人还没嫁进来呢,如何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闹这出?我受不过这气,将这丫头一齐拽了出来,且不能叫她跟周峥留在公馆里好过。”
像是有意不多说一般,周太太另寻了个由头嚷嚷起来:“我同怀良说了许多次,这么大个公馆,怎么能只叫你一个老妈子打理?他偏说人多不适,一个佣人也不请,我可受不了!”
许是动静忒大,将周怀良惊醒,他搭着楼梯扶手下来,半边身子被客厅的吊灯晃亮,眯了眼看过来。
周怀良身上挂着滑腻腻的米色蚕丝睡衣,头发显得不很严整,整个儿凌厉的味道都少了几分,但委实要比先前那副浑身上下一个衣服褶都没有的模样要亲和上不少。
“怎么这时间到我这里来?”
片刻后,昏沉的视线向旁边定了一定,像是才看清她。
他目光落了几秒,安静地收回。
老妈子贴耳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周怀良不知听见什么字眼,面色凝若寒冰,视线又射向程筝的脸,叫程筝的毛发都要竖起来。
这人那样看她是什么个意思?程筝很是莫名。难不成也是为自己母亲抱不平?对她有怨气?
嗳。她在心底叹气。
“先住下休息,有什么事明日白天再谈。”说完,周怀良的视线又向旁边晃过去,语气是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张妈安排住处。”
张妈略局促着:“良少爷,只有一件客室能住。”
周怀良垂下眼去思忖几分,说道:“我记着你也许久没告假了,这几日便放假休息罢,回家看望一下你的儿子儿媳。”
“可以是可以,那是将我的屋子腾出来给这位小姐么?可是今夜我也走不掉,要怎样安排?”
“我体格小。”程筝适时客气起来,“在沙发上靠一靠就睡了,先前在香港鹤少爷那里,晚上有时候发困,窝在椅子上睁眼便天亮了,我不大挑。”
“老三连屋子都不惜得为你布置?”周怀良忽地这样说。
程筝替周怀鹤解释:“那晚他也窝在椅子上睡的,双双都累了,无人在意这些。”
“不用这样委屈,我这里不会叫客人睡沙发。我正计划起来批一夜报文,催得紧,母亲住我房间,程小姐便去那间客房。”
“时间这样紧张么?”周太太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可别像老三一样闹得病怏怏的。在整个周家心里,周怀良都是顶梁柱似的要挑大梁式的人物,是与别人很要不同的。
张妈为周怀良取来外衣,他说:“时局每天都在变。”
下一刻再将视线从地板抬起来时,正对上程筝的视线,在他的头发与睡衣上轻轻落下,随后又敛了回去,作沉思状。
一灯如豆,点亮的电灯如同一粒幽幽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