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筝将瓜子吐在纸巾里,回说:“我是被卖过来的。”
“你父亲母亲呢?”
程筝:“我家是佃户,母亲生病后,父亲八十元将我卖给王利民,王利民将我送来的。”
芸芸碎嘴嘀咕:“就是乡下丫头……连瓜子都偷。”
周太太略一蹙眉,眼神示意芸芸不要插嘴。
“崇文说了要收你做六姨太?”她复又问。
程筝摇头:“他说要再跟何师父对我的八字。”
周太太一斜嘴,冷呵:“何师父那装神弄鬼的八仙儿他也信,钱多得没处使罢了。”
八字这事程筝倒不担心,她报的八字应当是正好撞在周峥的档口上的,不然那个“程筝”也留不到那么久,八字不合立马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现在的棘手事就是八字太合了,程筝担心自己真就嫁给老头子。
她昨日想了一宿,既要有借口留在周家,又不能出卖自己的身体灵魂,如今能稍微试一试的办法,就是叫这周太太闹脾气,不允周峥娶姨太太,尚能拖上一拖。
程筝细细想了想,好言相劝:“是,但我现今已经入了周公馆,万一长住下去的话……是免不了要跟太太相处的。”
芸芸一见这瓜子贼的做作样就气上心头:“你怕不是做梦!周公馆是太太——”
“芸芸。”周太太叫她平息一下火气,红艳艳的嘴唇轻声吐字,再瞧了程筝一眼,“住就住吧,合该不由我出钱,他爱如何如何。”
芸芸胸脯鼓了几下,咬牙切齿:“太太!老爷那个混样子你也不骂骂他!”
“骂又如何。”周太太提起旧事,“因着二姨太死了,他一直心头对我有怨,我骂,就改了么?”
刚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回来,周太太像是乏了,轻声轻调嘲讽几句:“娶那么多姨太太无非是跟我对着干,叫我后悔、怄气,我偏不怄,看最后气的是谁。我已经没力气在这个年纪还为男人大动肝火了。”
程筝稍稍落下眼睫,闷声:“那太太何不同老爷离了。”
周太太一挑眼梢:“你倒是挑拨得快。”
说完,笑容落下去,往屋外走,“公馆里我还能说得一两句话,在我宁波的家里,我说话可没有份量,娘家人准我离么?”
走到门槛处了,又嫌弃地瞧了眼她的衣服,“改明儿叫芸芸领你去街上的估衣铺量量尺寸,做几身得体的衣服,穿这个走出公馆,掉价,人家要以为周家生意破产了。”
芸芸窝了一肚子气,想为自家太太鸣不平,又不能说,只能瞪着程筝,怒气冲冲把门关上,下楼的时候周太太还交代她让杨妈将点心分程筝一份,凑一张嘴,反正大家也吃不完。
芸芸都要气哭了:“太太你就不委屈?”
到了楼下大堂,周太太叫她继续扇风,往沙发上靠了靠:“我不愁吃喝,穿金戴银,有自己的生意做,有甚委屈?委屈崇文的心没系在我身上?那更不值得委屈了。”
“这次去上海。”她敛一下眼睛,继续喝凉掉的茶,“瞧见那些手上起老茧的女工罢工,瞧见那路边儿都是讨饭的乞儿,然后一转眼,嘿,另一边就是摩登城市、霓虹灯管。”
“谁都过得不安生。”她在一阵阵香风中闭目小憩,“少闹事吧,那丫头回去了也是给王利民种大烟去,何必呢,崇文要留下的就让他出钱养,不关我事,说多了又得怨我……”
讲到这里,她又想起去世的二姨太,倏地睁开眼。
“方秋水是不是要回来了?”
芸芸缓缓答:“是,通过信了,下个月中到,屋子都收拾好了。”
周太太睁了一会儿眼睛,又闭上了,一字未发。
让周太太拖延嫁娶时间的计划告吹,程筝只得另外想招。
兜里的瓜子都嗑完了,嘴皮干得不行,她下楼沏了杯茶给自己爽口,正抿茶的功夫,后院过来几个差使,合力搬着一盆硕大的龟背竹,往楼上抬。
杨妈站在一边儿指挥,叫他们别磕了碰了,盆栽要搬进鹤少爷的屋子里将原先那株替下来。
有丫头好奇问:“鹤少爷屋里的龟背竹怎么总是换?”
杨妈无奈:“他嫌药难喝,将熬了几个钟头的中药都浇进盆栽里了,当然死得快。”
听着最后几个字,王发丢了个眼神过去,杨妈自知失言,“呸”了一声:“我说的是竹、龟背竹死得快!”
说完,又想起些杂事,嘱咐起来:“之前老爷和太太去店里定的一套瓷烧的碗筷,王发你今日去店里取一下,月底大少爷会回家吃饭,太太专门赠予他庆祝胜仗的。”
丫头问:“为何不等二少爷回来一起办家宴?也没隔几天。”
杨妈打一下她胳膊:“家宴什么时候凑齐过这俩人?不对付。”
“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