幢幢影
    程月英刻意加重了“你们”二字,照影也并非真的木偶。

    女使捏着纸条,再抬头看程月英时已有些动摇。

    但最终她仍是什么都不肯说,哀求一般将纸条再递上。

    程月英终是被她惹恼,整个人钻进被褥里小声抱怨。

    “你为何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乞巧夜你将彩瑛放进来,我顺着你的意没任那王家女郎自生自灭;今日我原就要赴约,暂且不提。”

    “可既然你想要我顺着你们的意,总得叫我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哪有这般戏耍人的。”

    她被人连番戏耍半日,却连要个真相都不能。

    行事古怪的青年也就罢了,怎么说也算一同长起来的照影,仍是半实言不肯透露。

    照影隔着纱幔看向床上女郎,眼巴巴地也不走开。

    *

    隔一日将入夜时分,照影替程月英系好衣袍外的披风。

    白日燥热,夜里却极凉,但是宽袍长襦并不扛风。

    程月英低下头看她动作,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女使反反复复系了好几回也不满意,再要松开重绑时,程月英适时按住她,不得不宽慰她:

    “好了——”

    “就当是我为了要回被抢走的玉佩,免得到时说不清楚。”

    照影终于停下动作,张口轻声说了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掩去。

    “嗳呀——竟让小月英等我。”

    月英闻声回眸,愕然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险些惊叫出声。

    那人连忙将脸上面具拿下,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曹子熙舞了舞手中那张面具,常挂笑意的脸上难得有几分懊恼:

    “吓到你了?实是抱歉,我原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程月英心有余悸地瞟一眼那鬼脸面具,又见他一袭白衣,风过恰似鬼魅影,没接这话。

    有人称中元夜集为百鬼夜行,实非妄议。

    不过收回心神,程月英只模棱两可道:“尚可。”

    怎知青年听完这话,讶然看了她会,忽地笑出声来:“这又是哪里学来的腔调,这般严肃,倒不像昨日同我讨说法的小孩样。”

    他笑得这般自然真诚,仿佛她确实十分可笑。

    诚然如此,程月英对他却无端生不起气来,索性不去看那张能轻易让人消气的脸。

    此刻方想起照影的话她还未听清,转身再去寻,却已不见人影。

    不等程月英犹豫,一只手在她身后推了推,便听身边青年笑着催促:“瞧什么呢?再晚可要关集了。”

    这般偏僻街巷,程月英从前并未来过,初初走进,一张半狮半人的看过来,让她向后缩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去看。

    近乎满街都是这样带奇异面具遮掩面容的人。

    她与身侧的青年这般平常打扮,反倒成了少数。

    程月英是因为没有,曹子熙则单纯拎在手中好玩,并未着急融入众人。

    犹豫间,街边一处摊贩吆喝道:“那边两位金童玉女,瞧瞧我这面具可有合心意的?”

    说着他拿出一对面具来,正巧是两张狐狸面。

    程月英忙要开口解释,身侧之人已道:“老伯,我与我家阿妹,长得不像么?”

    摊贩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又看清青年手中鬼面,难免失望,却也道:“自然自然,方才是我眼花,天底下再没有比二位更亲兄妹的了。”

    夸一夸,好歹也要卖出一张。

    阿妹?

    摊贩夸奖着,程月英却只看身边的青年,从他身上找不出半分熟悉模样。

    幼时在淮南一带,她玩伴虽不少,但男男女女大多整日攀上爬下,灰头土脸的,只勉强能看出个人形来。

    只见摊贩夸过,青年像是十分满意,哈哈大笑起来,程月英则悄然缩缩脖子。

    “说得好,这些都给你了。”他自怀中掏出一大袋银子,往那摊上一扔,摊贩立马喜笑颜开。

    青年又随手拿来一个送到月英跟前,问:“这个怎么样?”

    一张纯白的狐狸面。

    程月英忍下心中的怪异感,怕他再发出那渗人的笑来,连忙接过来,道:“这个就很好。”

    况且,她忍不住想往周围看,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贴上脸颊的触感迫使程月英回神,曹子熙替她系好绳带,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别去看。”

    说罢他也带上那骇人鬼面,朝她伸出手来,视线从面具底下投来,他道:“劳驾,我们得先跑一段了。”

    鬼使神差般的,她将手放上去,那伸着的手立马回握,无关任何旖旎。

    那双手的主人立马带着她在各种鬼面兽脸中穿行,时疾时缓,好似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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