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小哥这面色,似有郁结内火,可是心中焦灼所致?”
我一怔,没想到这老郎中眼睛如此毒辣。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朴的白瓷小盒,推到我面前:
“此乃老夫家传秘方所制‘玉容膏’,本为消褪疤痕所用。
我看你……或是你那位受伤的同伴,面上似有风霜磨损、旧痕未消,用此膏或可缓解一二。不算你钱,拿着吧。”
玉容膏?
消褪疤痕?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粗糙的假皮和刻意画上的“皱纹”,又想到萧景湛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和因易容药物长期侵蚀而愈发暗沉破损的皮肤……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多……多谢老先生。”我收起药包和那盒意外的玉容膏,放下几块碎银子,不敢多留,匆匆离开了药铺。
回到河神庙,萧景湛还在昏睡。
我立刻生火,用找来的破瓦罐煎药。
药香混合着庙宇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先小心地替他清洗伤口。
溃烂处触目惊心,我咬着牙,用煮过的布巾一点点拭去脓血,再将捣烂的草药敷上去。
他即使在昏睡中,也因疼痛而肌肉紧绷,发出压抑的闷哼。
喂他喝下内服的汤药更是艰难,他牙关紧闭,药汁大多顺着嘴角流下。
我几乎是用撬的,才勉强灌进去少许。
忙完这一切,天已擦黑。
我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沉睡中依旧不安稳的侧脸。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那盒玉容膏。
白瓷触手温润,打开盒盖,里面是莹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清雅的药香。
真的要……试试吗?
我们现在还在逃亡,容貌是最大的保护。
可是……看着他脸上那些为了生存而留下的痕迹,想着他原本那张清俊冷冽的脸……
我蘸了一点膏体,指尖微凉。
凑近他,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他眉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然后是脸上其他被风沙和药物损伤的地方。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他。
膏体细腻,慢慢融化,渗入皮肤。
我不知道这药膏是否真如那老郎中说的那般神奇,但此刻,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涂抹完毕,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润和他皮肤滚烫的温度。
心跳有些快,像是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夜里,萧景湛的烧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我守着他,不敢深睡。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身旁的萧景湛。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那里,望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江南特有的柔和晨光,眼神有些空茫。
听到我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愣住了。
晨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脸上。
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颜色似乎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刺眼。
更重要的是长期涂抹的赭石羊油混合物被清洗掉,又经过那玉容膏一夜的滋养,他脸上原本暗沉粗糙的肤色竟回转了不少
虽然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和旅途的憔悴,但那股刻意营造的、落魄悍勇的“哈尔巴拉”的痕迹,正在悄然褪去,逐渐显露出属于“萧景湛”本身的、清俊而冷硬的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洗去了易容药物的遮掩,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深邃漆黑,如同寒潭,此刻正带着一丝刚醒的迷蒙和……探究,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变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骨,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那个白瓷小盒上。
“这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粗粝。
我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慌忙将药盒塞进怀里,避开他的视线,故作镇定地起身: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奔向庙外还在冒着热气的瓦罐。
身后,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我,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让我心慌意乱的力量。
江南的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吸入肺腑。
我知道,容貌的恢复或许会带来新的风险。
但看着瓦罐里翻滚的药汁,闻着那苦涩却充满希望的气味,我又觉得,或许……这是一线生机。
至少,那个骄傲的萧景湛,正在一点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