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们忙碌着,擦拭、换药、重新施针,低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靠坐在冰冷的床脚,浑身脱力,左臂的伤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血浸透了临时缠上的布条,在浅色官袍上洇开一片暗红。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隔了一层膜,嗡嗡作响。只有他微弱却逐渐清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方才那口毒血呕出后,他灰败的脸色似乎真的回缓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灰。
赌赢了。
这念头轻飘飘地浮上来,却重得让我几乎承载不住。心意相通……我和他?
荒谬得像一场最离奇的梦。
可腕间的剧痛和眼前他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又在冰冷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御医小心地替他拭去唇边血迹,换上一套新的金针,刺入不同穴位,辅以汤药吊命。
院判再次搭脉,这一次,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溃散之象!毒素暂遏,心脉得护!苍天有眼!林大人,您真是……”
他转向我,激动得语无伦次,看清我此刻模样时,却又骇住,“您的手!快,快给林大人包扎!”
我摆摆没受伤的右手,声音沙哑:“先顾着他。”
视线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那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地贴合,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片刻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里,他又极轻地呓语了一声。
比之前那次更模糊,气若游丝,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我耳膜。
“…微言…”
是我的字。
不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林侍郎”,不是怒极时的连名带姓“林倾”。
就只是…微言。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烫得像烙铁。
我猛地绷直了脊背,撞在床柱上,发出沉闷一响。
伤口被牵扯,剧痛袭来,我却浑然未觉。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叫我什么?
御医和内侍似乎并未听清,依旧忙碌着。只有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混乱的、我不敢深想的碎片,再次咆哮着席卷而来
宫宴那夜,我扯住他衣袖时,他骤然晦暗眼神。
我凑近他,带着酒气不管不顾地说了什么之后,他唇角那抹似怒似嘲、却又复杂得让我看不懂的弧度。
还有他压下来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的究竟是纯粹的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是你先招惹的我……”
“别逃……”
所以,我那晚招惹他,说的究竟是些什么混账话?
“有本事你…你就…”
就什么?就怎么样?
一个荒谬又惊心的猜测,缓慢而狰狞地浮出水面。
难道我……
难道我竟是……
不!
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否定,呼吸却变得急促,脸上一阵冷一阵热。
腕间的伤疤灼痛起来,提醒着我方才那场近乎疯狂的“心意相通”的赌注。
若我对他当真只有恨,哪来的心意相通?哪来的至阳之血?
若他对我当真只有厌,为何濒死之际,呓语的是我的字?为何记得是我“招惹”?
一直以来的认知天崩地裂般坍塌,露出底下我不敢直视的真相。
那些争吵、对抗、彼此针对,此刻回想起来,竟都蒙上了一层自欺欺人的可笑色彩。
我们像是在演一场给全京城看的戏,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差点骗过了自己。
院判指挥着人端来汤药,试图撬开他的牙关喂进去些许。
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宫人慌忙去擦。
我看着,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威震东宫的储君,而是个需要人仔细照料的……
鬼使神差地,我撑着床柱站起身,因为脱力和眩晕晃了一下。
推开试图搀扶的内侍,哑声道:“我来。”
接过药碗,坐在榻边。动作有些僵硬,勺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他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捏住他的下颌,用了点巧劲迫使他开口。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冰冷的温度让我心头一紧。
小心地将药汁喂进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