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先生回来了?正好吃饭。”她目光掠过他湿透的裤脚和沾着泥渍的鞋,眼神微微一动,却没多问,只是转身又拿了一副碗筷,“今天炖了山菌鸡汤,驱驱寒。”
逯泽道了谢,目光扫过餐桌。小风安静地坐在他的老位置,低着头,手指抠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听到逯泽的声音,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小风。”逯泽温和地打招呼。
少年猛地抬头,眼神仓惶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蚋。逯泽注意到他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眼下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青黑,仿佛精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
三人沉默地开始吃饭。鸡汤很鲜,山野的浓郁滋味在舌尖化开,但气氛却凝滞得难以下咽。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渐渐又大起来的雨声。
逯泽的思绪还缠绕在那块冰冷的石碑、母亲日记的临摹、以及巷口顾怀与林湛压低的对话上。他内衣口袋里的拓印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着他的皮肤。
“逯先生今天走访有收获吗?”柳婉轻声问,打破了沉默。她舀了一勺汤,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
“还好。”逯泽避重就轻,“村子历史看来比想象中更复杂。”
柳婉搅拌汤勺的动作停了一瞬。“老村子都这样。年头久了,真真假假的故事就多了。”她放下勺子,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腕间的银镯,那藤蔓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有些故事,听多了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一种委婉的提醒。逯泽看向她,她却垂着眼,专注地吹着汤勺里的热气。
“姐…”小风忽然出声,声音发颤。
柳婉立刻转头:“怎么了?不舒服?”
小风摇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小声说:“…饱了。”他放下几乎没动过的饭碗,手指微微发抖。
“再喝点汤,你都没吃什么东西。”柳婉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又给他盛了半碗汤。
小风低下头,没再说话,也没动那碗汤。
一顿饭在愈发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小风几乎是立刻逃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柳婉收拾着碗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和忧虑。
“逯先生,”她忽然开口,没有看逯泽,只是仔细地擦拭着桌面,“您的研究…还要多久?”
逯泽听出了那话语里细微的、几乎被完美掩饰的驱逐意味。“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有些线索刚刚有点头绪。”
柳婉擦拭桌面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动作,声音更轻了:“有时候…头绪太多,也不是好事。容易迷路。”
她端起碗筷走向厨房,留给逯泽一个纤细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夜深了。
逯泽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的嗒嗒声。内衣口袋里的拓印纸被他取出,放在床头柜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凝视着上面铅笔勾勒出的古老符号。
母亲的笔迹,冰冷的石碑,顾怀的试探,林湛的警告,柳婉的忧惧,小风的恐慌…这一切像无数乱线,而这块石碑,或许就是能找到线头的开端。
他需要知道这些符号的意义。需要知道母亲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窸窸窣窣…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逯泽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是小风的房间。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不像是正常起夜的声音。更像是在…梦游?
他想起柳婉说过小风身体不好,容易说胡话。也想起少年白天的异常和那句令人不安的“他们快醒了”。
逯泽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拉开房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小风的房门虚掩着,没有锁。
逯泽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房间里,小风果然不在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而那个瘦弱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姿态僵硬,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小风?”逯泽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少年毫无反应。
逯泽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纸张的沉闷气息。
小风依旧僵立着,呼吸平稳悠长,确实是在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