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用词,既想表达出对方门第之高,又不敢过于张扬:“故而,从聘礼到嫁妆,从仪式流程到宴席宾客,小神与内人筹划了方方面面,唯恐有丝毫疏漏,让小女过去后难做。”
他叹了口气,眼里满是为人父的操劳与担忧,“只是,这金银阿堵物层面的准备再如何充沛,在对方那等尊贵人家眼中,分量上终究是有上限的。这到最后,看的还是底蕴与人脉……”
听到这里姜糖又有些不赞同了,士农工商这一套原来在精怪里也一样流行?且不提金须赛的身份修为,金家明明带着巨额嫁妆,态度却如此卑微,难道说对方是个正等着金须赛女儿带米下锅的空壳勋贵?
那怎么行,谁出钱就该是老大!如果这个脊梁挺不起来,那么结局一定是悲剧,君不闻“整个汴京城谁人不知小秦氏的贤惠”?
姜糖来不及组织语言,守仓君金须赛已紧接着抬起头,目光热切地看着姜糖:“若能请到执掌时序、沟通天人的司历大人您,届时肯屈尊降贵,莅临小女的婚礼,那才是无法比拟的殊荣!也能让她在夫家挺直腰杆,不受轻视。”
这番话情真意切,满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担忧,和表露无遗的全力托举之心。
当然,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句没敢说出来的大实话:“我的司历大人哟,若是路过此地的是您那位煞气冲天、据说曾一剑斩灭过不服管束的蛟龙的张雪樵大人,小神我躲都来不及,是绝不敢冒死上前递什么拜帖的!实在是察觉到您气息纯净平和,不似那位般……嗯,锋芒毕露,小神才斗胆前来相请,碰碰运气啊!”
这话要是说出来,他怕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司历大人会当场掏出司历尺让他也尝尝“锋芒毕露”的滋味。所以,这个对比,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姜糖不知道金须赛的腹诽心谤,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奶奶,虽然时代不同,但那份为子女计深远的心,却是相通的。她咽下去了自己与这个时代不符的异端思想,心中最后一点儿因为对方是精怪而生的戒备也减退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姜糖最终这样说,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这边话音刚落,便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气息微变。
姜糖微微侧目,见贺兰澜仍闲适地靠坐在篝火一旁,长腿微曲,指节分明的的手拎着琉璃酒杯。他也听完了守仓君金须赛的全部话语,仍然未动,面上瞧不出什么端倪。
可那摩挲着杯缘的手指与紧抿的薄唇,却显得他心不在焉。
姜糖立刻明白了。这小子,是怕我答应去参加婚礼,就此跟他分道扬镳,跟着守仓君跑去精怪的地盘,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边塞之地。
她心知肚明,贺兰澜从来不是会黯然神伤的主。这般情状,更可能是在耐心等待她的决定,才好后发制人。
只是在姜糖看来,此刻的贺兰澜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那双总是锐利或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失神。实在像极了一只垂头丧气的、毛茸茸的大狗勾。
她心头莫名一软,随即又警醒起来,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架势,自己可万万不能着了道。
一个清晰的选择题摆在了姜糖面前。
若选择跟随贺兰澜,凭借他如今在陇右的人脉和对地形的熟悉,接下来的穿越时日里,她完全可以被他妥善安置,安全无虞。
她甚至能像个真正的旅行者一样,享尽凉州城的人间烟火、红尘美食,舒舒服服地等待食肆的召回。这是一种安稳、惬意,甚至带着几分浪漫的选择。
而选择去参加守仓君女儿的婚礼,则意味着她将主动再次踏入精怪的世界,卷入未知的事件。
这其中有风险,有不确定,但也必然充满了新奇与机遇,能让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履行她作为实习司历的职责。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满脸期待的守仓君和看似平静却难掩失落的贺兰澜之间转了一圈。
一个是可以带她领略边塞风情的靠谱地陪,一个是能带她探索精怪世界的热情向导……
姜糖忽然笑了起来,她看着守仓君,清晰地开口道:
“好,我会去参加婚礼——”
话音未落,她能明显感觉到身旁贺兰澜周身的气息瞬间低沉下去,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看着跳跃的篝火,像一尊瞬间失去了生气的俊美雕塑。
姜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微软,哼,让你之前总是撩完就跑!
她欣赏够了少年那副可怜模样,才慢悠悠地,朝着他伸出手,语气轻快而自然地将后面的话说完:
“——贺兰澜,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这一下,好似云开月明,前路乍亮。
贺兰澜倏然抬眸,看向姜糖,又看向她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