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轻云这个名字,从此在法律和世俗意义上,彻底死亡。
他为自己取名沈同尘。他不再是那个光彩夺目的崔轻云,他要把自己化作一粒尘埃,融入这世间最黑暗的角落,去追寻他的仇敌,不死不休。
他一路西行,投入战火纷飞的安西军中,从最底层、最危险的小卒做起。他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在戈壁风沙中磨砺,学会了在最严酷的环境下生存,也学会了如何更有效率地杀人。
他利用军中简陋却有效的情报网络,像沙漠中的胡杨般顽强地扎根、生长,历经数年,终于一点点查清了当年所有的真相,知道了那个躲在幕后、献计害死他妹妹、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粟特牙郎的名字——史延陀。
而彼时的史延陀,则凭借那次“献美”之功,成功搭上了宦官的线,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贸易特权与权势庇护,生意如同滚雪球般越做越大,财富急剧膨胀,手下的亡命之徒也越来越多,最终成为这条丝绸之路上亦商亦盗、横行无忌的巨枭。
帐内,史延陀低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不甘:“崔家!哈哈哈……没想到是你!你这条漏网之鱼,竟然能追到这里!这二十多年,一定很难熬吧!”
谁知沈同尘竟然笑了。
“为你?你还不配让我奔波二十年。”
他抬眼看着史延陀,眼神里只有裁决者的淡然。
“你就在长安城里,你的宅邸在哪,这些年来我一直是知道的。但你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这次很不巧,你背后的‘贵人’,是我们这次的目标。而你?只是顺带的。”
“决定杀你,我从头到尾,只用了这三个月。”
是的,除了刚到陇右的那几年,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被痛苦燃烧殆尽,完全沉浸在复仇中。
年轻的沈同尘或许只想手刃仇敌。但随着阅历增长,他意识到简单的杀死,是对仇敌的解脱。
沈同尘决定不仅要史延陀死,他更要等待。他要在这个仇敌最志得意满、权势财富达到顶峰、自以为大局已定、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再将他送入地狱,让他也尝尽从云端跌落、一切成空的绝望。
然而就在这等待中,陇右的战火与边塞的风沙,重塑了他的灵魂。
在安西军中,他从一个为私仇而战的复仇者,逐渐融入了集体的命运。
他亲眼目睹并肩作战的兄弟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而马革裹尸,目睹毫无关系的同袍为给他报信而身中数箭。个人的血海深仇,在无数人的牺牲与守护面前,逐渐融入了一个更宏大的安放之处。
他意识到,史延陀之流,贩卖的不仅是人口,更是边关的安宁。他们腐蚀的不仅是几个官吏,更是大唐的根基。
杀死史延陀,不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而是他清单上重要且必须完成的一项。他不会刻意去寻找,但当有朝一日史延陀再次撞到他的刀口上时,他绝不会放过。
白虹义从的建立,就是他新信念的起点。这支队伍从来不是他的复仇工具,而是他守护陇右道义与秩序的铁拳。
他不再会因仇恨而冲动。他之所以还在等待,是因为他有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事——带领兄弟们活下去,完成更重要的任务,保护更多的无辜者。他在等待一个只需顺便就能以最小代价完成复仇的完美时机。
而这次行动,只是史延陀撞上了他的核心计划,一并清算,仅此而已。
沈同尘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胜于任何愤怒的咆哮。史延陀原以为这是一场宿命的对决,沈同尘却说这只是一场顺手而为的清理。
“我不服!!若非那古怪女子和今夜天降的……,就凭你和这些乌合之众……”
史延陀从不曾后悔自己做下的一切,就像他甚至从没有去费心记下过崔家儿女的名字。但此刻他异常清晰的意识到他要死了,他即将如同那个崔家女儿一样毫无价值、毫无声息地死去。
沈同尘无意向仇敌阐述他的心理历程,他还有太多事要去做。复仇,是他对过去的交代,是他人生叙事中的一个重要闭环,但绝非终点。面前还有万里关山、无数兄弟和需要他继续守护的黎民百姓,那才是他真正的征途。
“你不必不服气。陇右道上天降神女,也许正是天命决意助我。”
“家妹的仇,我崔家满门的冤屈,今日,便一并报了。”
话音未落,沈同尘脚下一动,干脆利落地踩住了史延陀的头,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史延陀徒劳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呜咽。沈同尘手中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然出鞘,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噗嗤!”
一声闷响,血光迸现。
这个曾经纵横河西走廊十数年,贩卖人口、勾结官吏、杀人越货、作恶多端的奸恶胡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能留下,便就此身首异处,罪恶的一生戛然而止。帐篷内一片寂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