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紫姑卜
一种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还是沉默寡言,但会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出门时担忧,在她疲惫时递上烧好的热水。她把这理解为像是一种经历过共同创伤后产生的紧密联结。

    而姜糖自己,也确实被紫姑神事件淬炼过。眼神里属于“清澈愚蠢大学生”的天真和跳脱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沉静,疲惫与冷冽。

    她依然会努力让生活变得好一点,但行动间多了份沉稳和审慎。

    大概,这就相当于从无忧无虑的学生,向深知生活艰辛、肩负责任的社畜的转变吧。

    姜糖体验到了她的工作并非只有志怪趣闻和美味佳肴,更有藏在缝隙里,血淋淋的、属于普通人的苦难。

    长安城里的三日狂欢就要结束了,趁着正月十五的余韵未散,姜糖打起精神,利用手头能找到的有限材料,精心为二狗制作了一样简单的上元节食物。

    没有糯米粉,她用豆面混合着粟米,勉强做出了几个象征团圆的简陋“面茧”。

    二狗吃得很慢,很珍惜。如果姜糖不是自己亲手做的,几乎要怀疑他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在这短暂温馨的时刻,姜糖毫无预兆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喘不过气。

    同时她发间的司历尺变得滚烫,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细微的、玻璃即将碎裂般的嗡鸣。

    时空异常!是食肆。食肆在召唤她,或者说,在强行拉她回去。

    她立刻站起身,迅速脱下手腕上系着的、入职时瑶掌柜给的新年压胜钱和红绳,递给对面的二狗。

    “听我说,明天开始,你要在长安城里找一个叫张雪樵的人。要快,他不一定会一直停留在长安。你找到他,把这个红绳给他看,告诉他,岁时食肆的姜糖,请求前辈帮忙安置好你。无论前辈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少年抬起头,迟疑地接过红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倔强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惊慌和不舍。

    “我……”姜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想嘱咐他好好活下去,想告诉他以后会遇到好人,想……

    但来不及了。

    一股强大且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虚空中传来,她的身影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姜糖!”二狗猛地扑过来,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了一片正在消散的的虚影。

    在他绝望的目光中,姜糖彻底消失不见。

    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火塘里跳跃的火焰,桌上没吃完的食物,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属于她的气息。

    ……

    岁时食肆,天宝十五载。

    光芒一闪,姜糖踉跄着出现在熟悉的大堂中央,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姜糖!”

    “小姜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吓死我们了!”

    瑶掌柜、阿赤、甚至连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李渔,都瞬间围了上来,满是焦急与关切。

    瑶掌柜立刻递上一杯温热的定神茶,李渔围着她团团转,阿狸则焦虑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腿。

    他们七嘴八舌地解释着当时的意外。似乎是时空穿梭时受到了某种强大愿力的干扰,导致了定位偏差,他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重新锁定她的位置,将她强行召回。

    食肆里温暖、安全,充满了熟悉的食物香气和同伴的关怀。

    但姜糖怔怔地捧着那杯茶,感受着指尖从温暖到灼痛,心中却一片空落落的。

    她回来了。

    可是,她觉得自己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天宝三载。留在了那个破旧的小屋,留在了那个小孩惊慌不舍的眼神里。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紫姑幻境中,二狗母亲痛苦的呻吟和幼年二狗恐惧的哭喊。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间破屋里,混合着霉味、烟火气和少年身上淡淡汗水的味道。

    她对二狗能否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独立活下去,充满了无法排解的愁绪。

    他才十三四岁,无依无靠,性格又那么倔强,以后该怎么办?

    “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瑶掌柜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姜糖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众人安心的笑容,嘴角却无比僵硬。

    她确实是回来了。

    但那个看了一场盛大灯会就觉得不虚此行、会对着金吾卫帅哥哥犯花痴、会因为一点美食而欢欣鼓舞的姜糖,好像真的有一部分,遗失在了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流落时光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爱与痛是种何等难以承受之重的姜糖。

    她低头,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