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会不想亲眼见证一番大唐盛世呢?
长安西市,人声鼎沸。
站在西市坊前,姜糖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正月初一西市也正常开放,原是官府在西市入口张贴了一张告示:“奉敕:今年元日弛禁三日,许商贾贸易,以慰黎庶,彰盛世之乐。”
胡商吆喝着波斯地毯、大食琉璃,空气中浮动着胡椒、乳香和酒曲的浓烈气味。
姜糖紧跟着瑶掌柜,生怕在汹涌的人潮里走丢。她虽然理智上能够接受“穿越”这件事,但真正直面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西市满街卷发深目的胡人、骆驼背上驮着的珍奇货物,甚至还有几个昆仑奴抬着镶金象牙轿子招摇过市。
“屠苏酒,得去‘今何夕’买。”瑶掌柜步履轻盈,绛色裙裾拂过青石板,竟不染尘埃。
姜糖抬头,看见一座挂着彩帛的酒肆。
“老板娘,两坛屠苏,要天宝三年的陈酿。”瑶掌柜敲了敲柜台。
柜台后转出个爽利女子,身穿湖蓝色织金锦半臂,袖口窄而利落,方便斟酒。正红色六幅罗裙裙腰高系至胸下,内搭杏色轻容纱衫,衣领大敞,露出锁骨上一枚赤玉压胜钱,“哟,瑶掌柜,亲自跑一趟?”
她弯腰取酒时,姜糖看见她腰间挂着一只鎏金酒令筹筒和一把小银刀。
太美了,太美了,果然是大唐!姜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对着漂亮大姐姐流露出痴汉样。
酒刚装好,街口突然传来铜锣声,一队金吾卫持刀而来,领头的官员厉声喝道:“奉旨查禁胡风!凡胡乐、胡服、胡酒,一律收缴!”
酒肆瞬间大乱。胡商们卷起货物四散奔逃,骆驼惊得嘶鸣,昆仑奴扛着轿子横冲直撞。
“啧,来得真快。”老板娘迅速把酒坛塞进正搞不清状况的姜糖手里,从柜台下抽出一块粗布盖住招牌胡酒,随后又快速拆下耳朵上的瑟瑟珠耳环,用脚踢进布褶里。
酒肆内胡乐骤停,金吾卫的皮靴声已逼近门槛。
姜糖抱着酒坛往后退,脚跟却绊到波斯地毯的流苏——“哗啦!”
她整个人向后栽去,手肘撞上了某位官差的横刀。
那柄刀“锵啷”一声出鞘,寒光划破酒肆昏黄的灯火,不偏不倚插进柜台上的胡桃木酒桶。
桶裂,葡萄酒喷涌而出,溅了领队官差满身。
全场死寂。
领队官差抹了把脸,指尖沾到的酒液泛着金红色,像稀释的血。
姜糖被领队官差冰冷的目光吓到,准备立地滑跪道歉。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忽地又落在了她头顶的发饰上,凝视片刻后突然开口道:“司历尺……本官眼拙,竟未识得司历大人尊驾——”
语气恭敬,态度却依旧冰冷,他向后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这位是太史局当值的司历大人。”
众翊卫眼神一凝,立即收刀入鞘,躬身行礼。姜糖强撑着一言不发,帮瑶掌柜抱酒,故作高深的离开了,生怕领队官差发现他认错了人。
司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见有人说她是司历了。可是他们似乎都认错了人,自己甚至不知道司历是什么。
姜糖摸了摸头顶,那里没有什么尺子,只有一支碧玉簪子,是奶奶的唯一遗物,所以她一直佩戴在了身上。
姜糖走出酒肆,听见一旁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音:
“……李憕大人死得惨啊!东都留守啊,竟被燕贼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
她下意识转头,看见两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正在暗处交谈,其中一人袖中垂着一张军报,上面赫然写着“东都失守,洛阳沦陷。”
——安禄山。
姜糖头皮一麻。她历史再差也知道,这是安史之乱的开始。
回程时,姜糖抱着酒坛,已经想不起司历的问题,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句“东都失守,洛阳沦陷。”
她忍不住问:“我们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瑶掌柜轻笑,指尖拂过酒坛上的花纹:“历史如酒,有人尝到甘醇,有人只觉苦涩。”
姜糖只觉得脑中一阵清凉,一切都串联在一起了。
今日,玄宗心不在焉,取消了元日朝贺庆典。官府却允许西市弛禁,不过是仍在试图维持表面太平,外示镇静的手段。
因此她能够在原本应该闭市的正月初一进入西市买酒,目睹胡商繁华。但长安已暗流涌动,背靠官员消息灵敏的酒坊已经关门悄悄送家眷离京。
城内只知洛阳沦陷,尚不知安禄山今日已在洛阳称帝。
原来,她竟然来到了公元756年正月,大唐盛世崩塌的前夜。
食肆的门在身后合上,长安的喧嚣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