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趴在火车断裂的边缘,只露出个脏兮兮的脑袋,两只大而圆的眼睛在逆光的阴影中熠熠发光。
他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他的小哥哥并热烈地伸出手,五只手指努力地张开……就好像,哥哥就是他整个世界——而他要用自己又细又短的小手臂,去抓住他的整个世界。
那一瞬间,寂染有一些恍然,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是忍着强光的刺痛努力睁大眼睛,努力去确信,这熟悉的小小轮廓不是幻觉。
那些跟随记忆不断在心头不断涌现的情绪,悲伤、痛苦、绝望、恐惧,在看到小孩的瞬间,即刻分崩离析,就好像身处囚笼般黑暗深渊的人突然发现天空中投下一道笔直的光。
带着失而复得的感动,寂染眼眶发热,他也向上伸出手。
还差一点点。
星岑咬着牙,像害怕哥哥会突然掉下去。他努力往下伸,可他的手臂还太短,手指也太小,他使劲抓握了几下,也只抓到空气。
他没有选择放弃,而是自己想了个办法。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露出了整个胸口。但因为重心不太稳,有点摇摇晃晃,可他还没打算停,还在执着地往前挪。
寂染被他危险的动作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喝止住星岑下一步往前挪的动作,心惊胆战地喊:“别动,我马上就上来。”
“我马上能抓到你,就差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星岑固执地说,他让自己整个上半身悬在半空中,两只手臂倔强地往下伸,一张脸因为血液倒流而变得通红,“这一次,我一定要抓到你,不让你再丢下我。”
寂染一愣,目光扫过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面满是泪痕和擦伤的痕迹。
寂染咬紧牙根,努力向上抬起肩颈,把神经能支配到的肌肉也全部绷紧,使他的手能伸得更长。
这一刻,他们眼中却只剩下彼此,全都在拼尽自己的全力。
只为了能更靠近对方一些。
只差一点点。
到处是怪物的嚎叫,浓烟的味道弥漫在空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像龙息在山林间喷洒,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则不断传来鸟兽越来越近的振翅的声响。还有被藤蔓挂在半空,摇摇欲坠的火车,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四周嘈杂的声音,汇聚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合奏曲,似乎在向这里的所有居民展示着这个无尽深渊的可怕。
而两个小小的人类,在深渊里实在是太不起眼,像热带雨林里两只失去家园的小蚂蚁。
可他们却对这可怖的深渊视而不见,眼中只有彼此。
在末日的起始,深渊的尽头,一个百年前病得不省人事的少年终于在废墟里醒来,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时候,却仓惶无措地捡到了一个更小、更脆弱的小孩。
他也只是个小小的少年,不懂怎么带孩子。只凭借着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在没有成年人指导的世界,他们活得十分艰难——在废墟里流浪、闯祸、探险、逃生,和怪物搏斗,四处寻找生的希望。
少年毕竟也只是个小小的少年,有过生气,有过烦躁,有过害怕,有过埋怨,也有过绝望,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丢掉小孩。
因为在这个充满谜团,又可怕,只有黑暗的世界,他知道,小孩是他唯一拥有的,他们在这里相依为命。
“星岑!”
终于碰到了小孩软软的手指头,寂染屏住了呼吸,他像在碰一件贵重的艺术品,突然放轻了力道,只圈住那只小小软软的手指尖,然后带着万分小心和谨慎,轻柔地握了上去。
星岑却是难掩兴奋地一把抓住,他在抓差点就再也碰不到的哥哥的手。当十指交握,终于再次碰到哥哥,不是冰凉的,不是僵硬的,而是柔软而温热的……星岑难以抑制住内心澎湃而激动的心情,他惊喜大叫:“哥哥,我终于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哈哈哈哈!”
寂染紧紧回握星岑的手。重重点头,也难掩喜悦地说:“对,你好了不起。”
得到寂染的认同,星岑更加兴奋,他指着寂染身下不断堆叠爬升的机器人,激动地难以言表,只是一个劲地炫耀:“那都是我叫来的!它们一开始不理我,我就举手威胁它们。如果不听话我就一巴掌把你们拍成纸片,你们怕不怕!很怕吗?如果不想变成纸片,那就要救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快、快死了……呜呜……”
说到一半,星岑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他一想到哥哥快要死,就又忍不住想哭:“呜呜,我说,我说,哥哥如果死了,我就,我就再也没有哥哥了,呜呜……我不能没有哥哥,哇哇哇哇哇哇!”
寂染听着他哭诉也忍不住想哭,一颗心又酸又涩,他赤红着眼睛,想出声安慰他。
可他的嗓子被烟熏哑了,声音飘不到那么远,他只能张开口,用沙哑的嗓音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