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染心头一惊——连机器人们,也不知道这些新冒出来的黑色金属条到底是什么!
下一秒,寂染就感觉到无数细小冰凉的金属节肢,极其轻柔地碰触着他的皮肤。
“你们,要做什么?”
感受不到任何恶意,寂染只觉得疑惑。
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色金属条,仿佛带着一种使命感,十分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体上爬过。然后来到了他的身下,开始快速地往土里钻洞。在寂染和机器人们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个又一个紧接着钻进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和秩序感。
“这,这是要干什么?”
然而无人回答,回答他的只有巨大而密集、金属碰撞产生的呯呯声,那些黑色金属条不断钻进他腿下的洞里,然后在那下面汇聚、堆叠。
紧接着,他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自己像被波动的海浪托了起来——先是他的腿弯,然后是他的臀部、后背……他慢慢被托起,离开了当做靠背的铁板,上半身便无法抑制地往后倒。
然而,更加温柔的力道快速而精准地拖住了他的脖子,他整个人缓缓向后仰着躺倒下去。
然后——
他睁大眼,就那样平躺着,看着圆形穹顶上,黑色的天空。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大海中间的一叶小舟,身体不停摇晃,经历着颠簸,不断有轻微的海浪冲击到他身旁……耳边则响起密集而有序的呯呯声……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令人震撼的事情正在发生——只见无数的黑条机器人钻进土里,又破土而出。
它们彼此互相攀附、重叠、勾连,像无数精密的零件和齿轮在高速咬合转动。
它们同时有序的行动,形成了一种低沉、稳定、充满奇异韵律的宏大合奏。
像是古老祭坛上来自远古神灵的颂歌,又像是机械王国里无数金属同时摩擦撞击发出的声响,在原本死寂的绝望中轰然奏起。
寂染苍白而瘦弱的身体被快速又稳定地托起。
就像被一双巨人的大手,把小小的他轻而珍重地捧在手掌心里,然后缓缓举过头顶。
他转头,看到四周的景物慢慢下沉,感觉到自己正在缓缓升高。
然而那升高的速度却极快,正随着顺山壁而下降黑潮的逐渐褪去而迅速加快。
——这简直像是在做梦。
——完全难以置信。
寂染竭力撑起身体,想朝下看一眼,豁然发现,山涧底部,被火焰席卷围绕的地方被黑潮尽数吞没,很快红色令人不安的火光被绿色荧光代替。
那是黑条机器人身上闪烁的信号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比寂染见过的任何夜空的星辰都还要闪耀。
绿色荧光在寂染乌黑的瞳孔里跳动,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
穹顶之下,那片上一刻还让他觉得无处可逃的囚笼,如今已经逐渐远离。
黑潮在攀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还有寂染难以理解的精密结构——像亿万计的积木块,在他身下和周围,飞快垒砌,延展,形成一座结实而稳固的四棱台地基。它们以一种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结构,出现数不清的凹陷和凸起,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最后组成层叠的拱形和蜂窝状密集的六边形孔洞,展示出惊人的稳定性和强度。
新的黑条机器人还在不断涌入,成群结队,根据某种庞大而精密的计算,结构随之产生细微的调整,伴随着金属冰冷撞击、摩擦的声响,在山涧里回荡,并越来越响,而黑塔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这样巨大的工程,像魔法一般,令人眼花缭乱也难以置信。尖锐的塔尖则像雨后的竹笋,一层又一层刺破浓稠的黑暗和浓烟。
寂染很快发现,他离开了穹顶,可这不是尽头,令人灵魂撼动的金属碰撞产生的合奏声还在发出。
上升。
永无止境的上升。
寂染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越升越高,穹顶已经抛在身后……机器人们还没有停止,它们还在不停歇地组合……于是连海岛最高的树尖消失在视野,而没了遮挡,他终于看清了——
这里的真面目。
然后——
颤栗……
无法克制的颤栗,寂染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像楚门坐着船来到海洋,却发现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墙,爬上楼梯,他发现,那里有一扇门。
那一刻,楚门窥见了真相。
寂染看到了记忆里,曾经出现过熟悉的、坚硬又粗糙的石壁。
这一刻寂染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永远黑暗,为什么火车会从天而降,为什么大海会变成岩浆……
这里不是海岛……
是深渊!
一旦困在里面,就逃不出去的深渊!
寂染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