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安帮他捡书或者递东西时,似乎也在他手肘内侧看到过一道类似的、颜色很淡的疤痕。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今晚的混乱耗尽了他所有尖锐的防备,或许是那月光下的疤痕触动了某根陌生的心弦,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冷声拒绝甚至拍开,而是迟疑了半秒后,抬起手,握住了那只递过来的手。

    于安的手心微凉,带着夜风的温度,但握力却很大,稳健而可靠,稳稳地将他拉了上去。阮静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和掌心那些练字或练某些东西留下的薄茧,摩擦过自己的皮肤。

    两人先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校园内柔软的草地上。夜深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们两人尚未平复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并排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沉默依旧在彼此之间蔓延,但某种尖锐的、一触即发的敌意似乎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粘稠而暧昧的氛围。像绷紧的弦稍稍松弛,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未知张力。

    快到宿舍楼下那盏昏暗的路灯时,阮静终于忍不住,那种被迷雾包裹、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嘶哑:“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问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关心,而他绝不承认。

    于安也停下了脚步,他低头,抬起自己的手腕,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那道疤痕,然后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另一只手手肘的位置——那里,在校服袖子的遮掩下,确实也有一道类似的、几乎对称的旧痕。

    他抬起眼,看向阮静,月光洒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小时候,”于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诡异的宁静,也惊扰了某些尘封的记忆,“为了捡一个重要东西,不小心弄的。”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什么东西?”阮静几乎是立刻追问,心跳莫名加速,某种预感敲打着他的胸腔。他觉得自己似乎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而钥匙就在于安手中。

    于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再次变得深邃难懂,里面翻滚着阮静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楚,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温柔。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像夜风:

    “你小时候……有没有拼命想留住,却最后还是弄丢了的东西?”

    阮静彻底怔住了,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

    拼命想留住,却最后还是弄丢了的东西?

    他的童年充斥着被迫的抛弃和无奈的失去。一个破旧的玩具,一颗融化在掌心的糖果,一份转瞬即逝的温暖,一个记不清面容的拥抱,甚至是……某个模糊的、关于保护和陪伴的承诺和身影。太多太多了,多到他早已习惯用坚硬的冷漠和彻底的遗忘来武装自己,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被失去所伤。

    他看着于安,于安也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两座沉默的、各有伤痕的雕像,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岁月迷雾和层层叠叠的未解谜题。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就在于安以为阮静依旧不会回答,准备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一切重新掩埋于平静之下,转身离开时,阮静却忽然极低地、极其含糊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风吹散:

    “……好像有。”

    短暂的停顿,仿佛耗尽了力气,他补充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但记不清了。”

    他说完,像是瞬间后悔透露了这一点点的软弱和动摇,立刻抿紧了薄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猛地转身,几乎像是逃离一般,快步走进了宿舍楼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身影迅速被门厅的黑暗吞噬,没有回头。

    于安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玻璃门,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仓惶逃离的背影。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他慢慢抬起手,再次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指尖轻轻抚过那略微凹凸的痕迹。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颗柠檬糖,细致地剥开糖纸,将那颗透明的黄色糖果放进了嘴里。

    强烈的酸涩率先冲击着味蕾,让他微微眯起了眼,随即,那酸涩慢慢褪去,化为一种绵长而持久的、带着微苦的回甘,弥漫在整个口腔。

    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完美地融进沙沙作响的夜风里,除了他自己,无人听见:

    “没关系。”

    “我会等你想起来。”

    “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宿舍楼,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阮静可能所在的黑暗窗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和坚定,

    “陪你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