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几个医生顺手给两个肠胃炎,三个早上刚冻出来的感冒,一个贫血,一个痔疮复发的开了药,一边飞速敲字完成工作汇报,一边嘴皮子不停地进行了一番“嗨呀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知道爱惜身体”“在家观察休息最近尽量不要出门”的教育,在一众青年的点头哈腰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只除了一个人——
林芝,此时正坐在负责今日体检各项的郑主任办公室里。郑主任如坐针毡,坐立难安,工作台上显示着林芝已出现妊娠反应近三个月的检查结果,鉴于她又是最早出现异常情况,且检验出未知因子种类最多的人,谁也不知道将孩子生下来是福是祸。郑主任忧心忡忡地请她来谈一谈,好打个预防针。
哪知这姑娘波澜不惊,还安慰主任说不要慌,她自己对这个孩子有信心。郑主任心说有的怕不是皇帝的新信心,怀孕还去海底待俩月可真有你的。但确实也没有检查出其他异常,狠下心来打击人家的话又说不出口,憋得老头脚下活像踩了缝纫机,手指不停挠着自己的“地中海”,忧愁成了一株随风飘扬的蒲公英。
林女士稳如老狗,拉着郑主任从苏格拉底分析到思想解放的必要性,从“人定胜天”忽悠到论陈胜吴广起义对人类基因表达的开辟性作用。老头从迷蒙到顿悟,直至醍醐灌顶,险些立地飞升。嘴唇发抖嗫嚅出来一句:“嗯……那个……”
“让您见笑了,我大学本科时期是哲学辩论队的。”
郑主任:“ …… ”
林女士莞尔一笑,向被自己蒙得找不着北的老先生道谢告别,施施然转身出了办公室,一路哼着小调溜达回家去了。
途中林芝口袋里铃声响起,她慢悠悠掏出手机,全息屏上显示来电人为“太空人”。林芝接起电话,故意拖长调子:“喂?”
电话那头的人故作神秘:“猜猜我是谁?”
林芝继续维持着慵懒的腔调:“哟,您老打火星来哪,在地球有没有很想家啊?”
杜渝一秒破功,乐成个傻小子。
林芝不逗他了,正经问道:“真回来了?”
杜渝挠了挠头:“这不是有快三个月没见你了嘛,我用之前攒的假期和战友换了一下,回来陪你过个年。”
“已经年初一了火星人先生,”林芝眨巴眨巴眼睛,“在家呐?”
“在的在的!”
“等着,深水鱼女士在路上,十分钟就到。”
冬天小区里的绿化带光秃秃的,只有冬青树和常绿灌木强撑在寒风中。林芝快步穿过石子小路,进了单元楼,才感觉户外令人麻木的寒冷稍有缓解。
刚上楼站定按响门铃,屋内便传来拖鞋噼里啪啦的声音。“呼”地一声门打开,一人一猫嗷一声扑上来就开始撒欢。杜渝一把搂住许久未见的媳妇,脸埋进肩窝里就是一个顶级过肺。林芝一手捞起试图溜出家门的肥猫,飞起一脚关上家门,一手薅住身上大号人形挂件的后领将自己从魔爪下拯救出来。
杜渝此人平时在基地里正经且严肃,在家就暴露本性放飞自我,暴露了自己可怜的心理年龄。林芝将一沓体检报告拍到丈夫胸前,嫌弃道,“ 多大个了还黏人。给,新年礼物。”
杜渝嘟囔着翻开报告单:“什么新年礼……嗯?”
青年一个猛回头:“这六项不明因子是什么东西?”
林芝不语,取杯接水,伸出纤纤细指点一下水面,幽幽地将一杯冰块举到杜渝面前:“是新年惊吓哦。”
杜渝:“! ! !”
林芝伸手扒拉两下报告单:“这个才是惊喜。”
很好,现在统统变成新年惊悚了。
一番解释之后,杜渝神情恍惚地接受了老婆疑似基因变异,还怀孕,自己不久后也可能变异的一连串事实,低头用力搓了搓脸,长叹一声:“那你呢?”
“什么?”
“你怎样考虑的?”
林芝沉默片刻,开口道:“作为母亲,我当然不希望她一出生就可能伴随残缺或者疾病。但我还是想留下她,毕竟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好,”杜渝抬头,看向她的眼睛:“我尊重你的决定,不管未来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扛。”
窗外忽的飘起雪花,内外温差令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珠。两人裹着毛毯依偎在沙发上,憧憬着新生命的到来。
“你说,孩子出生了叫什么名字?”
“男孩女孩啊?”
“没有专门检查,不过医生说从激素分泌水平来看很大概率是女孩。”
杜渝思索片刻:“叫‘晨曦’怎么样,男孩女孩都可以。”
林芝笑着看他:“等到孩子上了学写不出来自己名字的时候,我就告诉她,这是你坑人的老爸起的名,跟你亲爱的妈妈可没关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