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载酒递过来的菜单,“招牌菜都有了,再添一壶酒怎么样?”
“说起来,”柳载酒轻摇折扇,“明月楼的位置可不好抢,难道宋师兄料事如神,三个月前就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这里吃饭了?”
提起来这件事空相悔更心烦了。明月楼是空相家的产业,开业时就打出了名声,他们自家人也不会去坏自己的规矩。
偏偏宋移当时还在猫嫌狗憎的年纪,第一次来到千俸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明月楼。他找到明月楼当时的掌柜与之打赌,他供给明月楼三道新菜,让明月楼的收入从此翻上一番,而赢了只是要求掌柜随时为他留一间席。
稳赚不赔的事,掌柜当然欣然应允。
宋移提出的三道新菜,一道璎珞酥,色彩喜人,口味清甜,老少皆宜。一道两味锅,汤底浓厚,香飘十里,吃法新奇。
“还有一道,难道是翠羽金鳞戏碧波?”柳载酒问。
“不,是泉溶月。”听到这个名字,两人就懂了。所谓泉溶月,叫法让人摸不着头脑,实际是用生于春夏秋冬长在天南地北的八十八种珍贵草药炖煮雪山灵芝,有疗伤、延寿、健体的功效。因为食材难得,做法讲究,明月楼每年只会做三次,每做一次都经拍卖由价高者得。
柳载酒不住惊叹,讲完这些,他们的菜也恰好上齐。
宋移多要了一双筷子。
他给江迟夹什么,江迟便安安静静地吃掉什么。
空相悔实在忍不住:“宋移你喂药呢?鸡啄米都比你一次夹得多。”
宋移正夹住两味锅清汤里的一块干净羊肉:“不同的菜放在一个碗里久了,味道会相互影响。”
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空相悔闭目,哪怕宋移厨艺再好,外出除祟时也不会有人愿意让宋移做饭,毕竟等宋移端菜上桌,他们已经饿得一命呜呼了。
夹菜的手却被一只手摁住,江迟带着宋移的手偏了偏,转向另一边的红汤。宋移顿感意外,自己饮食清淡,江迟既然偏好辣菜?
红汤里的肉片被放在江迟碗里,江迟细嚼慢咽地吞下去,嘴唇被辣得泛红,他端起一旁的水喝了两口,吃完却又转头眼巴巴地“看”向宋移。
红色小辫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微微划出一个弧度,心好像被猫舌头舔了一下,宋移压下心里那点痒意,又多给他夹了一些。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江迟味觉没丢,至少证明他不是仅剩一魂一魄。
王漏突然咳了一声,放下筷子,把一盒灵药推到空相悔面前:“那个,空相师妹,能问一下你和你未婚夫是如何表明心意的吗?”
“他是童养夫,”空相悔肯定道。宫长月没有名字和来历,自他来到空相家,他便成了每位不想成亲的家主口中的“未婚夫”。在空相家的家主一次次用他当借口的过程中,他被叫做过许太阴,姜玉轮之类的,可都不如空相悔取的宫长月好听。连名字都是自己取的,不就是童养夫吗?空相悔有些自得:“我的经验可能帮不了你。你要向大师姐表明心意吗?”
沸腾的白汽在几人中间飘荡,今夜的酒有些醉人,王漏眼神迷蒙,难得在这群师弟师妹面前多言:“学宫中心悦大师姐的弟子何其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伸出手指,比出一个一:“当年我与她一同入学,我的年纪甚至还比她大一些,可她天资高,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后来成了花夫子的亲传弟子,又成为学宫首席。她如天上月,我甚至都算不上夜里星,只是一个在地上仰望她的人罢了。
她已经当了一百多年的首席,若不出所料,今年冬天她就会离开学宫。其实,我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我天赋不高,越修到后头,越是煎熬。去年清明归家,摸着我侄子的墓碑,我越发不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长生有什么好的?修着修着,我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家都没有了。”
饭桌上人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柳载酒开口:“修道艰辛,可天下不乏同路人。”
“大道无情,修道虽无法与家人团聚,却可庇护一方安宁。”空相悔也劝道。
有些道理未必自己不知道,可知道却不代表能想清。宋移只说:“进入学宫百年,师兄治病救人,不知有多少家庭因师兄得以团圆,师兄不必妄自菲薄。”
王漏眼中释然些许,勾唇却仍是苦笑。眼下饭已至半饱,宋移适时将自己对幻境的推测告诉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