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撇了撇嘴,没说话,继续专注开车。
而副驾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范云熙,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深邃的目光透过后视镜,静静地落在路眠抵着车窗玻璃的侧脸上。少年的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明明灭灭,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碎的薄纸。那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软糯的叹息,那句充满不确定性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看到了路眠眼中那片重新弥漫的荒芜,那比病痛本身更深沉、更顽固的失落。
范云熙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重新投向车前方无限延伸的公路。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粗糙的面料。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车厢里依旧安静。
然而,就在这沉默中,范云熙低沉平稳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引擎声和氧气声,落入了后座两人的耳中。他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承诺,而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会有的。”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对象,甚至没有看向后座。
路眠抵着车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林小满则猛地抬起头,看向范云熙的后脑勺,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范云熙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言语。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不断延伸、通往低海拔、通往新城的漫长归途。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对着窗外山河的一句平淡自语。
车轮滚滚,碾过高原粗粝的土地,扬起细微的尘埃。窗外的风景,从雪山草甸,逐渐过渡到戈壁荒滩,海拔在无声地下降。路眠依旧闭着眼,倚着车窗,呼吸带着鼻音。只是,在毯子下,他那冰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三个字——“会有的”——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被无声地投入了他心底那片被遗憾和失落冻结的荒芜冻土。是否能发芽,无人知晓。但此刻,在那片沉寂的黑暗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