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像一座被阴影笼罩的孤岛。桌沿上,那碟精致的酸奶碗依旧完好无损,无花果片边缘开始微微氧化变色,蜂蜜的光泽也变得黯淡。鲜活的气息正在空气中无声地消散。
就在这时,脚步声再次靠近。
路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范云熙的身影停在了桌旁。这一次,他手里没有端着任何食物。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路眠深埋的头顶和那紧绷的后背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轻轻拿起了路眠面前那个空空如也、杯壁布满干涸水渍痕迹的玻璃水杯。
“给你加点水。” 范云熙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服务口吻,像是在对任何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就在他拿起水杯的瞬间,他的动作似乎极其“自然”地、极其“无意”地,手肘轻轻碰到了路眠放在桌沿、靠近速写本的那只手臂!
冰凉的手肘皮肤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猝不及防地贴上路眠的小臂。
“!”
路眠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巨大的惊恐和一种被侵犯的强烈不适感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他没顶!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了手臂!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一声闷响!椅子砸在地板上!
巨大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客人再次被惊动,纷纷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
路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受惊的小兽,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瞳因为极致的惊恐和巨大的愤怒而骤然放大,瞳孔收缩,死死地、充满敌意地瞪向站在桌旁的范云熙!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被触碰后的惊悸、深不见底的戒备,以及一种被强行拖入聚光灯下的、令人窒息的羞耻和愤怒!
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喘息声!他想尖叫,想质问,想让他滚开!但巨大的情绪冲击堵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范云熙似乎也被路眠这极其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他拿着那只空水杯,动作顿在半空。看着路眠那双充满了惊惧、愤怒和极度排斥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范云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幅度极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靠近安抚。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激烈的碰撞和敌视的目光从未发生:
“抱歉,打扰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疏离。
说完,他没有任何停留,拿着那只空水杯,转身便离开了。脚步沉稳依旧,走向吧台后方的水槽方向,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从容而……遥远。
路眠维持着那个惊怒交加的姿势,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臂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冒犯的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他死死地盯着范云熙离开的背影,浅褐色的眼瞳里充满了冰冷的戒备和无声的控诉。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弯下腰,几乎是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扶起那把倒地的椅子,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暴。然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速写本和那个根本没打开过的平板电脑,胡乱塞进背包里。他甚至顾不上桌沿那碟早已被遗忘的酸奶碗,像躲避瘟疫一样,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门口!
“叮铃——叮铃——叮铃——”
粗暴地推开玻璃门时,门框上的铜铃再次发出了急促而凌乱、近乎凄厉的声响!
路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里,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桌沿(那碟酸奶碗孤零零地留在那里)、惊愕的客人,以及吧台后面,那个站在水槽前、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的范云熙。
他站在“隅角”门外的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翻涌的羞耻愤怒。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卫衣口袋,紧紧攥住了那个装着减半药量的药盒。
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里面是二十八颗十五毫克的白色药片。
不再是二十毫克。不再是“满”的。
而那个穿着灰色亚麻衬衫的男人,平静外表下似乎藏着某种让他极度不安的……探究?
路眠攥紧了药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隅角”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玻璃门,眼神冰冷而戒备。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