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亲和姐姐的声音。
路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被微弱电流击中。他猛地攥紧了掌心,那六颗药片坚硬的棱角瞬间深深硌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他没有抬头,反而将身体缩得更紧,更深地往电线杆冰冷的阴影里蜷缩,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消失。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急促,伴随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姐姐焦急的、因奔跑和脖子不适而变得粗重的喘息。
“绵绵!绵绵你听见没有!应一声啊!”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妈,你慢点!小心脚下!” 路雨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喘息和强压下去的疼痛感,“绵绵!别吓我们!快出来!”
脚步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徘徊。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他看到了母亲踉跄的身影和姐姐扶着脖子、焦急张望的侧影。母亲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路眠的名字,像个迷路的、绝望的孩子。姐姐一只手按着颈侧,眉头紧锁,目光在昏暗的街道上来回扫视,充满了担忧和恐惧。
路眠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他死死地低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和手臂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浅栗色的头发垂落下来,成为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极轻。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逃离,却又被无形的重负死死钉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喘息和姐姐因脖子不适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孩子……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啊!这黑灯瞎火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
“妈,别自己吓自己!绵绵可能只是……只是人太多,走散了,或者找个地方躲清静……” 路雨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安抚母亲,但尾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再往前找找!他肯定就在附近!”
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沉重的、疲惫的拖沓感,朝着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呼喊声也随着距离的拉开,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路眠紧绷的身体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猛地瘫软下来。他靠在冰冷坚硬的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缓缓摊开紧握的手掌。掌心被六颗药片硌出了清晰而深陷的红痕,几乎要破皮。那六颗小小的白色药片,依旧静静地躺在汗湿的掌纹里,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微弱的光。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摊开的掌心里。鼻尖触碰到冰冷的药片,那混合着化学剂的微苦气息瞬间充斥了鼻腔。药片的坚硬棱角硌着他脸颊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灵魂都抽干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孤独。他像一片被遗弃在宇宙深处的残骸,感受着身体内部缓慢而坚定蔓延的寒意。那六粒白色的光点,是他沉入无尽黑暗前,最后几颗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星辰。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发出沙沙的轻响。昏黄的路灯,将电线杆下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空旷的人行道上,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孤独的问号。